第3章 兄长,南宫的门窗该换一换了

第3章 兄长,南宫的门窗该换一换了紫禁城的初春,风里还带著刺骨的冰碴子。

十几名工部匠人扛著铁锤、风箱和沉甸甸的生铁条。

连大气都不敢喘,低著头在雪地里急行。

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周彦按著腰间的绣春刀,走在队伍最前方。

十几名穿著暗色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将周围所有的宫女太监驱赶得干干净净。

朱祁钰踩著厚厚的积雪。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幽禁著大明太上皇的南宫。

一刻钟后。

南宫斑驳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口负责看守的太监跪在泥水里,抖得像筛糠一样。

不需要皇帝吩咐。

周彦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了沉重的宫门。

一股发霉的腐气夹杂著长久不通风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枯树上落满了雪。

荒凉得连只麻雀都没有。

朱祁钰跨过高高的门槛。

径直走向正殿。

正殿的门虚掩著。

朱祁钰推开门,站在光影交界处。

屋里没有生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朱祁镇裹著一件破旧的狐裘,正蜷缩在罗汉床上。

他身前的矮桌上,放著一碗结了硬壳的冷饭,还有几碟连油花都看不见的咸菜。

听到木门推开的声音,朱祁镇缓缓抬起头。

他的头发特意弄得散乱。

眼窝深陷,脸上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凄惶。

“皇帝终于肯来看看我这个废人了。”

朱祁镇的声音虚弱沙哑。

朱祁钰站在门口,冷眼看著这场戏。

“我在瓦剌的冰天雪地里熬了一年多。”

朱祁镇扶著矮桌的边缘,颤巍巍地试图站起身。

“吃残羹冷炙,受尽屈辱,只为了能再看一眼祖宗的社稷。”

他抓起桌上的冷饭,端到朱祁钰面前。

手指都在发抖。

“如今回了京城,在自己的家里,却连一口干净饭都吃不上了。”

朱祁镇眼眶一红,挤出两滴眼泪。

“这饭里透著一股药味,我不敢吃。”

“皇帝若觉得我碍眼,赐一杯鸩酒便是,何必让太监用这等下作手段折辱于我?”

朱祁钰看著那张布满委屈的脸。

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上一世,他就是被这几滴鳄鱼的眼泪骗了。

觉得到底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觉得土木堡之败,兄长也是受了太监王振的蛊惑。

所以他不断地往南宫送银子、送补品、加派伺候的宫人。

结果呢?

几十万埋骨土木堡的英魂没有等来太上皇的忏悔。

等来的是正月十七那个雪夜里,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钢刀!

朱祁钰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入阴冷的大殿。

停在朱祁镇面前。

伸出手,接过那碗冷饭。

然后手指一松。

“啪”的一声脆响。

粗瓷大碗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

结冰的冷饭溅在朱祁镇的狐裘上。

朱祁镇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往后缩去。

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兄长。”

朱祁钰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屋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三分。

“杨善上个月来过南宫吧?”

朱祁镇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刚才还挂在眼角的泪水,硬生生停住了。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什么……什么杨善?”

朱祁镇强撑著发麻的头皮。

“我不知道皇帝在说什么,南宫重地,哪有外臣能进来。”

“还有许彬。”

朱祁钰背著手,转过身打量著墙上的字画。

像是在清点户部库房里的烂账。

朱祁镇扶著桌沿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

“张?。”

朱祁钰吐出第三个名字。

朱祁镇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胸腔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张辉。”

“王骥。”

每报出一个名字,朱祁镇的肩膀就垮下一分。

“哦,对了。”

朱祁钰转过头,看著朱祁镇那张已经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还有陈汝言。”

“兄长可能不太熟悉这个人,他是石亨的心腹。”

朱祁镇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砖地上。

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渗出。

顺著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

他张著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拚命地喘息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有些名字,他只是刚刚在心里盘算。

有些信,他才写了一半,连南宫的门都没送出去。

更别提石亨的心腹,那是他准备过阵子才去接触的武将。

皇帝怎么会知道?

他就算在南宫安插了一万个眼线,也不可能连自己脑子里的想法都看得一清二楚!

朱祁镇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

指甲刮在石头上,翻卷出血丝。

他想辩解。

但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半个字都咬不出来。

看著瘫软在地上的兄长。

朱祁钰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尘。

“兄长不必解释。”

朱祁钰俯下身,看著那双充满骇然的眼睛。

“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

眼底爆发出绝望的祈求。

“朕只是来告诉兄长。”

朱祁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明黄色的衣摆。

“这些人,以后都不会来第二次了。”

“因为朕已经把他们该去的去处,都安排好了。”

朱祁镇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朱祁钰不再看他。

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大殿。

“兄长既然觉得南宫不安全,连饭都不敢吃。”

朱祁钰看著院子里待命的工部匠人。

“那朕就替兄长,把这南宫变得绝对安全。”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挥下。

院子里的工部匠人立刻行动起来。

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

通红的炭火映红了南宫阴冷的院墙。

几名粗壮的匠人扛著手臂粗的生铁条,踩著台阶冲上长廊。

抡起重锤。

将铁条死死砸在南宫的窗棂上。

“哐!”

“哐!”

震耳欲聋的砸击声响彻小院。

火花四溅。

刺鼻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朱祁镇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口。

“你干什么!”

“朱祁钰!我是太上皇!我是宣宗正统!”

他扒著残破的门框,发疯般地嘶吼。

一把带著暗红血槽的绣春刀,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脖子前。

周彦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刀锋离朱祁镇的咽喉只有不到一寸。

朱祁镇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呃呃声。

连退了三大步。

两名匠人用铁钳夹著一桶滚烫的铁汁走过来。

直接浇在了南宫大门的铜锁和合页上。

白烟骤然腾起。

厚重的木门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金属冷却的凝结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南宫的正门,被彻底焊成了一块死铁。

只在最下方的门槛处,留下了一个仅供塞进一只饭碗的半尺方洞。

朱祁镇瘫坐在门后的黑暗里。

绝望地看著外面惨白的天光被铁条一点点切割、封死。

他知道,只要外面那个坐龙椅的人还活著。

自己这辈子,再也出不去了。

……

朱祁钰站在院子里。

听著铁锤敲击的余音在宫墙间回荡。

天色将暮。

残阳如血,把南宫的红墙染得刺眼。

周彦还刀入鞘,无声地走到朱祁钰身后。

微微躬身,等待著皇帝的下一步旨意。

“周彦。”

朱祁钰的声音散在风雪里。

“臣在。”

“你说,朕该不该杀他?”

朱祁钰仰起头,看著阴沉的天空。

周彦把头低到了胸口。

死死盯著地上的积雪。

这种牵扯到皇权正统的诛心之问,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话。

朱祁钰没有看他。

似乎也并不指望一个百户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百九十二年的亡国大恨,和同父异母的血缘亲情。

在心底疯狂撕扯。

杀了他,一了百了。

但这会让天下人指责自己弑兄篡位,让本就动荡的朝局彻底撕裂。

“朕知道你不敢说。”

朱祁钰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南宫外。

“朕也不敢杀。”

“但朕知道一件事。”

他踩著积雪,留下一串深邃的脚印。

“朕不守住这皇位,将来就会有一根上吊绳等著朱家的后人。”

“所以朕不杀他。”

“朕只是,永远不给他机会。”

“永远不给。”

两人走出南宫那道长长的夹道。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

拐角处的阴影里。

一名穿著蓑衣的锦衣卫暗探,像幽灵一样闪了出来。

暗探单膝跪地,凑到周彦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周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眼底划过一丝狠厉。

他挥退暗探,快步跟上前面的朱祁钰。

落后半个身位,压低了声音。

“陛下。”

周彦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杀气。

“石亨留在京城里的那个义子。”

“今日在东市街头,把顺天府办差的差役打残了两个。”

“狂妄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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