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肌肤若冰雪
天色已深,花子虚不再琢磨火药的事。
一行人回转府中,他径直去往吴月娘的厢房。
吴月娘闻见他身上一股秽气,当即吩咐丫鬟备热水,让他沐浴。
花子虚踏入浴桶,滚烫热水缓缓驱散了自地下溶洞沾染上的阴冷寒气。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吴月娘换了一身短衫,立在桶后替他擦拭身子。
花子虚伸手攥住她的小手,忽然开口问道:“先前西门庆同我说,金绣楼无恶不作。楼中行事,也同无忧洞那般吗?”
吴月娘抽回手,依旧细细擦拭,语气平平:“高伯祖失势被降之后,行事便日渐癫狂,做下不少荒唐勾当。”
“如今呢?”
吴月娘轻叹一声:“楼内依旧存著这般人物。百年流转,金绣楼早已不复往日光景。妾身这一脉在楼中势力日渐衰微,再也做不到昔日一言定局。如若不然,以妾身在楼中的身份,又何至于远赴清河潜伏行事。”
花子虚垂首,脸面俯在水面之上,吴月娘瞧不见他面上神色。
“那月娘,你可曾做过私牙、采生折割这等恶事?”
“妾身只做造反之事。”
“那就好。” 花子虚抬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二爷便这般信得过妾身?” 吴月娘指尖摩挲著他的手背。
“自然。”
吴月娘眉眼弯弯,抬足跨入浴桶,挨著他挤坐一处。桶内水波四下荡漾开来。
次日一早,庞春梅早早便来唤花子虚起身。
任凭他连连打哈欠,依旧伺候他穿戴齐整。
她拉著花子虚走出府门,命老吴赶车,去往昨日试验火药的那片郊野空地。
车厢之内。
花子虚无可奈何道:“就不能晚些再去?”
庞春梅怀抱著木桶,神色正色:“便要趁清晨人少。若是再迟,百姓纷纷出门,试放火药极易被旁人察觉。”
花子虚撩开车帘,望向城外排队入城的百姓,静静望著庞春梅,并不言语。
庞春梅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花子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斜靠著车厢板闭目养神。
庞春梅见他睡熟,轻手轻脚将他扶过来,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含笑凝视他的侧脸。
不多时马车停稳,老吴抬手叩响车厢板:“二爷,到地方了。”
车厢之中寂然无声,无人应答。老吴便伸手掀开帘幕。
庞春梅狠狠瞪他一眼,示意把帘子放下,切莫惊扰。
一阵冷风灌入,花子虚被寒气吹醒,抬手擦去嘴角口水,起身下车。
下车之前,庞春梅回头,对著老吴冷冷一笑。
“盯著奴家作甚,还不快将车上木桶、陶罐尽数卸下来。”
老吴连忙将木桶陶罐一一搬落,轻轻搁在地上。
花子虚打开木桶,把桶中药火分出不同分量,分别盛入各个陶罐。
庞春梅兴致勃勃,拿起陶罐依次引火点燃。不多时,桶内火药尽数燃尽。
花子虚走上前去,望著地面被灼烧凹陷的泥地,心中拿定主意,不再由自己独自钻研。
寻识得此道的人来琢磨便可,自己只负责给出改良的方向。
花子虚拍净手上尘土,唤上意犹未尽的庞春梅,动身回府。
行至街市,庞春梅硬拽著花子虚下车,称前日他毁了自己的爆仗,定要他补偿。
花子虚由得她拉扯,听她在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二人沿街闲逛,庞春梅挑下不少稀奇物件,好些名目花子虚也叫不上来。
行到街角,花子虚的衣角忽然被人扯住。低头看去,是一名跪在地上的中年乞丐。
乞丐抬起满是泥垢的手掌,苦苦哀求:“官人行行好!小人儿子前日被砸断双腿,再不医治,怕是挨不过这个寒冬。”
花子虚望向他身后木板上躺卧的孩童。
寒冬腊月,孩童身上只裹一件破旧单衣,露在外的双手冻得发紫,双腿扭曲,模样凄惨。
他面无表情,递出几枚铜钱,转身便走。
庞春梅跟在身后,低声提醒:“二爷,此人是个骗子。”
“我晓得。”
庞春梅满心不解:“既然知晓是骗子,为何还要施舍铜钱与他?”
“不过几枚铜钱罢了,或许能叫那孩子今日少挨一顿打骂。”
“二爷明知内情,怎的并不动怒?”
花子虚回头望向那乞丐,那人已然转头寻觅下一个路人乞讨。
“动怒又有何用。待他日我手握大权,便将这等歹人,尽数吊死在城门之下。”
庞春梅把手里裹糖果子塞进他口中,嬉笑道:“嘻嘻,到时候二爷可要让奴家多吊上几个。”
“花官人?”
一道柔婉声音自身后传来。
花子虚咽下口中果子,回身拱手:“不曾想在此处遇见李姑娘。”
李师师敛衽还礼:“年关将近,街市热闹,奴家便出来散散心。”
她环顾四下,出言邀约:“多日不曾相见,官人若是得闲,不妨寻一处清静茶肆小坐叙旧?”
“承蒙姑娘相邀,在下自当赴约。”
李师师吩咐随行下人,先将采买的物件送回别院,只留一名丫鬟在侧随侍。
一行四人寻了一处茶舍落座。
“哟,这不是花兄!竟这般巧遇,身旁这位小娘子生得可……”
花子虚只觉今日怪事接踵而至,偌大一座东京城,竟在一条街上接连撞见熟人。
他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捂住来人的嘴,不叫他继续言语。
花子虚把高衙内拉至一旁,低声道:“衙内休得胡言,小心祸从口出。”
“哼,花兄莫不是又拿相国寺那套说辞哄我,这一套可蒙骗不了我。” 高衙内满脸不屑。
“这位便是李师师姑娘。”
高衙内神色骤然一变,连忙回身向著李师师拱手赔罪:“姑娘莫要见怪,在下同花兄平日里嬉闹惯了,方才失言。”
李师师微微颔首,并未开口应答。
高衙内又对著花子虚拱手:“花兄,改日再会,小弟先行告辞。”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如同逃命一般。
花子虚瞥了一眼神色安然的李师师,开口解释:“此人乃是高太尉府中的衙内,昔日登门高府时相识,平素并无多少往来。”
李师师淡淡一笑:“奴家并未追问,官人又何必多做辩解。”
花子虚脸上略现窘迫,便请李师师移步二楼雅间。庞春梅在一旁伺候煮茶奉盏。
李师师轻轻一声轻叹:“高太尉奴家也曾见过,本是有才之士,怎会收这般子嗣?”
她转头望向花子虚:“官人以为是何缘故?”
花子虚抿了一口热茶,只是笑而不语。
李师师继续追问:“官人是不知,还是不敢直言?”
花子虚放下茶盏,缓缓说道:“于背后私议旁人短长,并非君子所为,是以在下缄口不言。”
李师师细眉微挑,带著几分打趣:“这般说来,倒是奴家落了下乘。”
她本以为花子虚会同旁人一般一味奉承,却听见花子虚直言:“李姑娘方才这番问话,确是落了下乘。”
李师师闻言一怔,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沿。
“好一位直爽官人。旁人见了奴家,不是一味恭维,便是曲意逢迎,极少有人敢当面直言,道奴家行事落了下乘。”
花子虚语气平和:“和靖先生曾留有言语,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
李师师目光望向窗外街上来往行人,出言辩驳:“此言乃是君子修身自持之论,却并非经世治事的法子。身居上位之人,若是听不见旁人过失,看不清他人短处,奸邪便会潜伏身侧,善恶无从分辨。”
花子虚并不认同:“姑娘将两桩事混作一谈。为官察辨奸邪,依靠实证案卷,于公堂之上论断是非;而非密室闲谈,私下数落旁人的过错短处。”
李师师反问:“依官人所言,若是不去体察一个人平日品行长短,又如何预判奸人暗藏祸心?祸事尚未发作,案卷亦无踪迹,该如何提前防备?”
花子虚答道:“观其行事,勿听流俗谤言。看人只看所作所为,不凭市井传闻臆测人心。平白无故便揣测他人心怀歹念,这便是酷吏罗织罪名的手段。”
李师师转头看向花子虚,笑意更浓:“听官人一席话,倒是奴家思虑不周。方才言语唐突,还望官人莫要见怪。”
她端起茶盏,对著花子虚虚举一盏,算作赔礼。
说罢李师师改换话头:“官人打算留在东京度过元日,还是回乡?”
“打算回乡,近几日便要动身。”
李师师面露惋惜:“元日、元夕东京各处皆设文会,官人若是离去,便少了许多雅趣。”
花子虚摆了摆手:“天下才子多如过江之鲫,在下又算得什么。”
“官人太过谦抑。眼看离别在即,可否赐诗一首?”
花子虚略作沉吟:“前几日小憩,梦中得八句,醒来便记了下来,恰好可描摹娘子风姿。”
花子虚唤来一旁听得二人文辞对答有些发怔的庞春梅,命她向店家求取纸笔。
庞春梅取来纸笔,花子虚提笔落于纸上:
美女灿明珠......芙蓉上初日......肌肤若冰雪......清扬散秋月。
李师师看著纸上诗句,低声默念一遍,浅笑道:“肌肤若冰雪,清扬散秋月,这般字句,夸得奴家过重。世间何人,担得起这般形容。”
花子虚道:“娘子此刻坐于窗前,便如这诗中所写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