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会堂诘弊
第2章 会堂诘弊乌压压坐了三四十号人,烟味浓得像在熏肉。苏靖澜坐在主位,面前摆著一杯白开水。
李军伟坐在她左手边,右手边是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周德厚,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著金丝眼镜,像个退休教师。
苏靖澜开场没有废话:“我叫苏靖澜。从今天起是深城市公安局局长。昨晚夜市发生命案,一人死亡,嫌疑人已抓获。我上午去了现场,也进了审讯室。有几个问题,请相关同志给我解释。”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夜市街两条主巷,四个出入口,为什么两个监控坏了一个月没人修?经费申请单卡在哪里?周副局长,你分管后勤,麻烦散会后给我一份书面说明。”
周德厚点了点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第二,命案发生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夜市人流量最大的时段。第一个报警电话是十一点二十八分打的,但辖区派出所出警记录显示,民警到场时间是零点十一分。从派出所到夜市,路程不到三公里。中间这四十三分钟,发生了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苏靖澜的目光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河口派出所所长,韩东来。你解释一下。”
韩东来站起来,脸色涨红:“苏、苏局,昨晚所里就一辆出警车,之前有一起家庭纠纷报警,车派到城西去了……”
“城西到夜市,开车十五分钟。另外,深城市公安局有明文规定,重大警情可以协调邻近派出所协助。河口所和夜市之间还有两个警务站,为什么没人去?”
韩东来嘴张了张,看了李军伟一眼,低下头:“是我们处置不当,我检讨。”
苏靖澜没再追问,合上笔记本:“检讨不急。命案刚发生,物证、人证、监控、现场走访,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案子,谁出问题,我找谁。”
她站起来:“散会。刑侦、技侦、辖区派出所负责人留一下。”
人走完后,苏靖澜把门关上,重新坐下。
留下的有刑警总队长陆骁、技术科科长马小川、河口派出所所长韩东来,以及两个现场勘查民警。
陆骁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苏靖澜进门时就注意过他,三十七八岁,个高肩宽,脸型方正,眼神沉稳。开会时他坐姿笔直,笔记本上一字未写。
“陆队长,”苏靖澜点了他的名,“命案是你的人在跟?”
陆骁这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是。重案二队出的现场,我审过嫌疑人两轮。”
“你的判断?”
“刀疤是真凶,但是不是他一个人动的手,不好说。”
苏靖澜看著他:“说细点。”
陆骁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笔写了几行字:“死者王德福,四十七岁,烧烤摊主,在夜市经营了八年。初步尸检,身中三刀,腹部一刀、胸口两刀,但三刀伤口深度和角度不完全一致。腹部那刀较浅,胸口两刀深,其中一刀刺破心脏。法医判断,腹部刀伤可能是试探性的,也可能是——另有其人。”
“嫌疑人刀疤,本名张大军,三十三岁,有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前科,三年前出狱后在陈虎的运输公司挂名。陈虎,外号‘虎哥’,深城虎帮老大,名下有运输、娱乐、土方多家公司。刀疤在夜市收保护费,王德福是少数几个不交的。”
苏靖澜打断:“陈虎现在什么态度?”
“早上派了个律师到局里,说刀疤只是公司临时工,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律师还带了刀疤的劳动合同和考勤记录。”陆骁冷笑了一下,“准备得挺齐全。”
苏靖澜记下,问:“案发现场呢?”
陆骁继续:“夜市摊位密集,王德福的摊子在主巷中段。中心现场已经被围观群众破坏,脚印、指纹都乱了。但我们在摊子后面的炭炉上提取到半枚陌生指纹,不是刀疤的,正在比对资料库。另外,隔壁摊主说看见刀疤当时不是一个人,还有两个男的站在旁边,但他喝多了,记不清长相。”
“那两个男的呢?”
“没找到。监控坏了,只能靠走访。我已经安排人在夜市周边张贴协查通报。”
苏靖澜沉默了片刻,看向韩东来:“韩所长,昨晚刀疤被抓后,带到派出所留置了多久?中间有谁接触过他?”
韩东来额头冒汗:“大概两个多小时。我安排了两个辅警看著他……后来刑警队来人把他带走的。”
“两个辅警叫什么?”
“一个叫刘刚,一个叫赵小波。”
“散会后把他们的详细信息报给我。”苏靖澜站起来,“陆队长,你留一下。”
人都走了,会议室只剩苏靖澜和陆骁。
苏靖澜坐回椅子上,示意陆骁坐近点:“陆队,你对这个案子,直觉怎么样?”
陆骁沉默了几秒:“苏局,我能说实话吗?”
“说。”
“刀疤是个弃子。他们让刀疤顶罪,但只要刀疤不咬出上面的人,最后也就是个故意伤害致死,判个死缓或无期。陈虎那边会养他家里人,他扛得住。”
陆骁声音低沉,“关键是,案发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陈虎律师就到了,刀疤口供已经固定,监控‘恰好’坏了,出警‘恰好’慢了。这些‘恰好’,我在深城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次。”
苏靖澜点头:“所以,这案子如果按现在这个走向,最后就是个孤立的恶性案件。顶多加上抓几个小喽啰。”
“是。”
“你想怎么办?”
陆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新局长会这么问。他抬眼,对上苏靖澜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客套,像是真的要听他的想法。
“我想重新勘验现场,查刀疤的通话记录,尤其是最近一周。另外,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夜市管理处的主任,老苗。苗德志。他在夜市干了十几年,谁是收保护费的,谁是陈虎的腿子,他门儿清。但之前我们走访过几次,他都装糊涂。”
苏靖澜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兜里:“走。”
陆骁一愣:“现在?”
“案发后十二小时是黄金期。你带路。”
夜市白天没什么人。巷子两边的摊位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地上黑乎乎的油渍和一次性筷子、竹签、塑料袋。巷口拉了警戒线,两个辅警蹲在树荫下玩手机,看到警车来了才慌忙站起来。
苏靖澜下车,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王德福的摊位前。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沙子盖住,但仔细看还能看到暗红色渗出来。她蹲下身,手指在地上抹了一下。
“陆队,你看这里。”
陆骁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摊位地面临时铺设的防油毡布上,有几滴血迹呈一条线状延伸,从摊位后方一直滴到巷子深处的排水沟旁。
“这几滴血,大概率是凶手离开时留下的。”
苏靖澜站起来,“刀疤说作案后沿主巷朝北跑,把刀丢在垃圾桶里。但北侧垃圾桶距离摊位不到二十米,为什么血迹是从南侧后巷方向离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