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对马海峡,东乡平八郎的最后豪赌

第72章 对马海峡,东乡平八郎的最后豪赌海风把浓雾吹得聚散不定。

大团白色的水汽在三笠号的舰桥外翻滚。像一堵化不开的棉花墙。

东乡平八郎死死盯著那片浓雾。

湿冷的水汽顺著风倒灌进来。沾在他白色的棉线手套上。

手套湿透了。冰凉的水贴著手背的皮肉。

他没去摘。双手依旧死死抓著指挥台的黄铜栏杆。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

海浪砸在战列舰的吃水线上。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三笠号前几天刚在旅顺挨了炮,上层建筑是用铁皮临时焊的补丁。

现在被海风一吹,铁皮边缘嘎吱嘎吱响。

这是日本最后的底牌了。

大山岩在奉天变成了一把灰。三十万陆军填了烂泥坑。

伊藤博文的乞和电报,被俄国人当成擦脚布扔了回来。

“三亿两白银。割让库页岛。解散军队。”

东乡平八郎咬著牙。腮帮子上的硬肉一突一突的。

牙齿在口腔里摩擦,发出咯咯的细响。

这条件签了,大日本帝国就彻底没了。

他手里这支拼凑起来的残破舰队,是谈判桌上最后的一点筹码。

参谋长秋山真之拿著一卷海图走过来。

他连著熬了三个通宵。眼底下一片乌青。

走路有点打晃。军靴在铁甲板上拖出拖沓的声音。

秋山把海图摊开在木桌上。

双手按著纸张的四个角,防著被海风吹跑。

“长官。侦察船发回的最后测算。”

秋山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俄国波罗的海舰队。一路从欧洲开过来,船底早就长满了海蛎子和藤壶。”

他拿出一根红蓝铅笔。在图上画了条线。

“沿途买不到好煤。烧的都是劣质烟煤。”

铅笔尖点在对马海峡的中心。

“他们的航速。撑死只有十二节。最多十五节。”

东乡平八郎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海图。

“十二节。”东乡冷笑了一声。

干裂的下嘴唇渗出一丝血。他用舌尖舔掉。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一群在海里爬的老乌龟。”

他松开抓著栏杆的右手。

手指在海图上用力划了一道横线。正好切在俄军预计航线的正前方。

“T字横头。”

东乡吐出这四个字。声音硬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秋山真之点点头。额头上的冷汗滴在海图上,洇开了一个小水渍。

如果俄国人只能跑十二节。

三笠号拼著锅炉炸膛,能跑出十六节。

只要利用这四节的速度差。强行切入俄国舰队的正前方。

把整个联合舰队的侧舷火炮,全部对准俄国旗舰的船头。

就能形成绝对的局部火力优势。一艘一艘地轰沉他们。

“传令轮机舱。把压力阀栓死。”

东乡扯了扯紧绷的军大衣领口。

“谁敢在这个时候降压,直接枪毙。”

他转身。看著舰桥外的桅杆。

浓雾中,光秃秃的桅杆在风里晃荡。

“发电报。明码。”

东乡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水雾灌进肺里,刺得他想咳嗽。

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皇国兴废。在此一战。”

“各员一层奋励努力。”

通讯参谋立刻跑向发报机。

滴答。滴答。

电键敲击的声音在沉闷的舰桥里响起。

“升旗。”东乡沉声下令。

“升Z字旗。”

信号兵双手拽著粗糙的麻绳。

手掌心磨出了血泡。他没停,咬著牙死命往下拉。

滑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面黑、黄、红、蓝相间的信号旗。

顺著绳索,一点点爬上三笠号的主桅杆最高处。

海风瞬间将旗面扯得笔直。

旗布在风里疯狂拍打,啪啪作响。

这是决死的信号。

甲板下层。六英寸副炮炮塔。

这里简直是个密封的闷罐。

空气温度高达四十度。

浓烈的机油味、汗酸味和没散干净的火药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二等兵山田靠在冰冷的钢板上。大口喘著粗气。

他早就脱了军服上衣。

光著膀子。瘦骨嶙峋的肋骨在皮肤下一根根凸起。

胸前全是一道道被汗水冲刷出的黑泥沟。

一条白色的棉布条,死死绑在山田的额头上。

正中间画著一个用红墨水染出来的太阳。

布条勒得很紧,太阳穴勒出两道红印。

“都打起精神!”

军曹拎著一根藤条。在狭窄的炮塔里来回走。

藤条敲在黄铜弹壳上,叮当乱响。

“长官升了Z字旗!这是玉碎战!”

山田咽了口唾沫。

他双手抱起一颗重达一百磅的六英寸副炮炮弹。

炮弹的黄铜外壳有点滑。他手心全是汗,差点脱手。

赶紧用膝盖顶了一下。把炮弹死死抱在怀里。

金属的冰冷贴著他滚烫的肚皮。

旁边。

炮管下面堆著一排上了刺刀的三十年式步枪。

还有十几把短柄水手刀。

“等会距离拉近了!”军曹的唾沫星子喷在山田脸上。

“俄国人的旧船笨重!火炮打不准!”

“只要切入四千米!甚至一千米!”

军曹指著那些步枪和短刀。

“我们就靠过去!打接舷战!”

“用刺刀把俄国猪的肚子挑开!把他们赶下海!”

山田用力点头。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不敢伸手去揉,只能拚命眨眼。

他以为这还会像十年前的甲午海战一样。

靠著速度冲上去,在一片白烟中用速射炮洗甲板。然后端著刺刀跳到敌人的船上肉搏。

不只是山田。

整个联合舰队底舱里的水兵,都在做著同样疯狂的准备。

他们把木板拆了。把易燃的油漆刮了。

光著膀子。手里攥著刺刀。

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等著前面那扇沉重的大门打开。

舰桥上。

东乡平八郎依然站在那里。

海浪一波波砸在舰艏。水花飞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浓雾不仅没有散,反而越来越厚。

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两千米。

这种天气,最适合近战。

东乡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只要俄国人像瞎子一样撞进来。他的T字横头就能把他们绞碎。

突然。

主桅杆上的瞭望斗里。

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正前方!发现敌舰火影!”

瞭望哨的嗓子完全破了音。像被人死死卡住了脖子。

这声音直接穿透了风浪和浓雾。砸在三笠号的舰桥上。

秋山真之猛地扑到观察窗前。

手里的海图掉在地板上。他没管。

东乡平八郎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双筒望远镜。

镜筒外壳因为沾了水,滑了一下。

他用力握紧。死死贴在右眼眶上。

镜头里。

正前方的浓雾,开始剧烈翻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白色的雾墙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强行撕开。

没有黑火药燃烧的烟柱。

没有高耸的、挂著旧式风帆索具的木头桅杆。

也没有像马蜂窝一样排列在船舷两侧的副炮炮管。

一堵黑色的钢铁山崖。

直接撞碎了浓雾。带著排山倒海的气势,冲进了东乡平八郎的视线。

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船首。

像一把漆黑的巨斧。

粗暴地劈开对马海峡灰暗的海水。激起十几米高的白色水墙。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十二节。也不是十五节。

那艘黑色的怪物,正在以超过二十节的恐怖高速狂飙。

尾流在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大道。

东乡的手开始发抖。

望远镜的边缘在眼眶上磕碰,发出嗒嗒的轻响。

随著巨舰彻底冲出雾团。

东乡看清了它的全貌。

平滑如铁板的侧舷装甲。没有一门多余的副炮。

宽阔的甲板上。

只趴著五座巨大的、全封闭式双联装钢铁炮塔。

十根粗黑的、口径达到十二英寸的重炮炮管。

像十根死神的金属指骨。

没有任何仰角。平平地指向三笠号的舰桥。

距离太远了。

这绝对超过了八千米。在这个距离,日本舰队的六英寸副炮连给它挠痒痒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十根粗管子,正在液压机的推动下。

整齐划一地缓缓转动。

锁定了三笠号的航线。

东乡平八郎张大了嘴巴。

喉咙里干得冒火。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炭。

他想喊满舵。想喊撤退。

但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几千斤重的生铁。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脑子里引以为傲的战术大纲。

他推演了无数遍的航速差。

还有底舱里那些光著膀子准备接舷战的水兵。

在这个黑色的、领先时代二十年的工业怪兽面前。

全成了天大的笑话。

东乡平八郎五指脱力。

哐当。

那副沉重的蔡司双筒望远镜。从他手里滑落。

重重砸在舰桥的铁甲板上。

镜片碎裂的声音。

在死寂的舰桥里,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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