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村里的大妈情报网
第14章 村里的大妈情报网夕阳把雨村西边的山头烧成了一片暗红的酡色,晚霞顺著梯田的田埂慢吞吞地往村道上铺。
村口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榕树下,七八张掉漆的竹椅子围成了一个半圆。
几位大妈手里择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芹菜和扁豆,脚边搁著搪瓷茶缸,地上一摊瓜子皮已经被布鞋底碾得粉碎。
这是雨村运转了数十年的顶级情报集散中心。
从村道尽头慢悠悠晃过来四道身影。
吴邪走在最左侧,身上那件灰色棉麻长衫在县城折腾了一整天,领口压得有些褶皱,手里拎著从小卖铺刚买来的一瓶老抽酱油和一个塑料网兜装的生花生。
胖子腆著大肚子走在右侧,军大衣敞著怀,手里晃悠著一把快掉光毛的蒲扇,嘴里正哼著走调的评戏。
走在正中间的张起灵依然是一身利落的黑衣黑裤,单臂稳稳托著换上深蓝抓绒童装的满满,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迈得无声无息。
小家伙大概是长途颠簸累了,小脑袋软乎乎地趴在张起灵宽阔的肩头上,两只小短腿随著他的步伐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胸口那张民警刚奖赏给她的彩色卡通小熊贴纸在斜阳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刚走到老榕树的三丈开外,原本密集的磕瓜子声和择菜声“咔哒”一下,整齐划一地停住了。
七八道淬了精光、能穿透防弹衣的八卦视线,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打在了张起灵的脸上。
随后一路向下,精准锁死在他怀里那个奶团子上。
吴邪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两下,脚步下意识放慢,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胖子,绕路,往水渠那边拐。”
“晚了,天真。”
胖子拿蒲扇遮住半边肥脸,从牙缝里回击:
“你没看王大妈那双布鞋尖都冲著咱们了?在雷达锁定范围内机动变轨,那是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坐在正当中的王大妈已经把手里的半把芹菜往竹匾里一摔,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星子,满面春风又带著难以掩饰的探究迎了上来:
“哟!小吴、大胖,小张也回来啦?”
吴邪挤出一张人畜无害的温和笑脸:
“王婶,择菜呢?今儿天不错。”
“天是不错,但你们家的大事更大呀!”
王大妈连眼神都没给吴邪分上半寸,径直绕过他,停在了张起灵身前两步处。
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满满身上,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语气里三分怜惜、七分笃定:
“小张啊,不容易啊!这……这就是前两天刚接回来的大闺女吧?”
张起灵停下脚步,神色如深潭般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满满听见面前有人拔高嗓门说话,慢吞吞地从小哥肩窝里抬起小脑袋。
眨巴著两只水汪汪的黑葡萄大眼,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这位胖乎乎的陌生奶奶。
这不打量还好。
小家伙这一露脸,榕树底下坐著的另外几个大妈顿时炸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地飘了过来:
“瞧瞧!我就说是亲生的吧!你瞅那小嘴巴抿著的劲儿,跟小张平时不说话时一模一样!”
“哎哟,造孽哟,早些年小张常年在外头漂著,一年半载见不著人影,长得又俊俏,那外头的野花野草能少得了?”
“肯定是当年风流留下的账!那当妈的心肠也是硬,养到四岁给扔回来了,可怜见的孩子,瞧这脸蛋瘦得……”
“得亏小张这孩子心善有担当,听说今儿特意进城去补落户口呢!”
吴邪只觉得后槽牙一阵泛酸,手里的酱油瓶差点给捏爆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老太太的侦查推演能力堪比国际刑警。
不仅把去县城办手续的事摸得一清二楚,还顺手给张起灵编了一出“浪子回头、千里寻女”的八十集苦情家庭伦理大戏。
“王婶,李婶,你们真误会了。”
吴邪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强行切断这荒唐的脑补链条:
“这孩子不是小哥在外面……这是我们在后山捡到的走失孤儿。”
“我们三个是一起合伙照顾她,我是合法收养申请人,算她大伯;胖子是二叔,小哥他是……”
吴邪卡壳了一瞬。
看著王大妈那张写满了“你编,你接著编,你当老娘没活过半辈子”的嘲弄神情,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大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吴邪的胳膊,叹了口气:
“小吴啊,你是个好孩子,讲义气,帮著兄弟遮丑,大妈都懂!”
“但这种事越瞒越假,纸包得住火吗?”
大妈转回头,满脸同情地看著面无表情的张起灵:
“小张,你别怕村里说闲话。”
“年轻时候犯浑不怕,如今年岁到了,知道把亲骨肉接回来当爹养著,村里没人戳你脊梁骨!”
“你瞧瞧,这孩子长得多招人疼,尤其是这不爱搭理人的冷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胖子躲在吴邪身后,肥硕的肚皮剧烈抖动,两只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根,憋笑憋得眼眶通红、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作为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张起灵自始至终宛如一尊伫立在风里的石雕。
周身那股冷冽寡淡的气场甚至没有泛起半丝波澜。
他仿佛完全没听见大妈们那些惊世骇俗的揣测,只是平静地从吴邪手里的塑料网兜中抽出一颗饱满的带壳生花生。
发丘双指指腹在坚硬的花生壳上极轻地一捏。
“咔”的一声脆响,外壳应声碎裂。
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去红色的花生衣,露出白生生的一粒花生仁,反手递到了怀里满满的唇边。
满满正被大妈们的大嗓门震得发懵,冷不丁看到嘴边递过来的食物,立刻张开粉嫩的小嘴。
“啊呜”一口衔了进去。
两只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起来,小手还自然而然地抱紧了小哥的大拇指。
这一记行云流水、默契到了骨子里的投喂动作,在夕阳的逆光下拉出了一幅温情脉脉的亲子画卷。
王大妈和树下的大妈们看得眼眶微热,彻底坐实了铁证,纷纷抹著眼角感叹:
“瞧瞧!这亲爹就是亲爹,心里全装著闺女呢!”
吴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就算现在把联合国法医鉴定报告甩在大妈们脸上,也绝对不可能逆转雨村情报网的结论了。
“走了。”
张起灵淡淡吐出两个字,单手将满满往怀里托高了半寸。
甚至没有多看大妈们一眼,迈开长腿径直穿过包围圈,朝著村道深处的小院走去。
“哎!小张,明早大妈给你家送两升新挤的羊奶,给孩子补补身子啊!”
王大妈的声音在身后热情洋溢地飘荡。
吴邪和胖子连忙低著头小跑跟上。
拐过竹林小径,确定彻底脱离了大妈们的视线,胖子再也憋不住了。
扶著路边的老毛竹笑得直打鸣:
“操……哈哈哈哈!小哥!胖爷我这辈子就服你!”
“一言不发就当了爹,还他娘的是早年风流债!”
“这要是让潘家园和老九门那帮人知道,黑瞎子能就著这事儿编出一整套评弹在全国巡演!哈哈哈哈哈!”
胖子擦著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凑到张起灵跟前贱兮兮地挤眉弄眼:
“小哥,采访一下,孩子她妈当年是江南水乡的大家闺秀,还是长白山下的雪山神女啊?”
“你什么时候办酒席,胖爷给你包个大红包!”
张起灵脚步未停,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给胖子半点。
四人一路走回小院,吴邪重重地把柴门合上并上了木闩,将门外隐约传来的八卦声彻底隔绝在青山之外。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
张起灵走入院中,微微俯身,将满满轻轻放在廊檐下那个平整的大石磨盘上。
小家伙坐在石磨边沿,两只穿著小软靴的脚丫悬空踢腾著。
张起灵站在石磨前,从兜里摸出刚才在路上顺手剥好的五六粒雪白的花生仁。
神情沉静专注,一颗一颗,整齐划一地码在了满满软乎乎的小手心里。
小家伙两只肉爪捧著花生仁,低著小脑袋,粉嫩的小嘴里念念有词:
“一……二……三……爸爸给的。”
吴邪提著酱油瓶靠在堂屋门框边,看著石磨旁这一大一小两尊安静的“木头”,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无奈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算了。”
吴邪自嘲般苦笑了一声,彻底放弃了明天去村委会开广播辟谣的念头:
“爱怎么传怎么传吧……反正这闺女,他是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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