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哥无声护崽
第32章 小哥无声护崽闽南的冬天潮得厉害。
阴云压了小半月,难得放晴,日头薄薄地挂在头顶,晒不暖石板地,只把院子里的寒气蒸出一层湿漉漉的雾。
风从后山排水沟那边灌进来,带著枯枝烂叶的霉味和泥土的腥气,冷丝丝地贴著人的后脖颈往衣领里钻。
前院安静得只剩竹帘被风拨动又落下的轻响,人声全挪到了后院。
后院连著后山排水沟,几畦菜地过了季,辣椒秧早就拔了,只剩几棵歪歪扭扭的残根戳在土里。
藤架上枯了大半,干黄的叶子卷成一团,稀稀拉拉挂著。
唯独靠排水沟那侧背风的一小片地,不知是不是沟底地温偏暖的缘故,居然还爬著几条青藤,叶子半绿半黄,勉勉强强吊著两个拳头大的小南瓜。
井台边搁著一条刚从村民手里收来的草鱼,尾巴偶尔甩一下,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拍出闷闷的啪嗒声。
吴邪蹲在井台旁,拿刀背刮著鱼鳞,冷水溅得裤腿湿了一片,手指冻得通红。
胖子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
“你刮反了,从尾往头刮,鳞才不容易进肉里。你当是给鱼搓澡呢?”
“你行你上。”
吴邪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胖爷我这是技术指导,动嘴不动手。”
“滚。”
解雨臣坐在院角石桌前,手边搁著一杯凉透了的粗茶,指间翻著吴邪那本记著旧事的草稿本,翻得极慢,偶尔用指甲在纸页边缘轻轻划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标注什么。
他换下了早上的衬衫,只穿一件素白短袖,外头罩了件薄绒开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比起堂屋里那个寸步不让的解当家,此刻的他倒像是个来乡下度假的远方亲戚,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存在。
黑瞎子蹲在藤架底下的背风处,身侧搁著个竹编小篓,手里择著韭菜。
他择韭菜的动作极其潦草,黄叶烂叶一概不管,掐头去尾,中间那段往篓子里一扔完事,看得解雨臣眉梢微挑,到底没说什么。
满满穿著厚厚的夹棉小雨靴,蹲在离菜畦不远的泥坑边,手里攥著一把塑料小木铲,专心致志地挖蚯蚓。
她挖一条,就捏起来凑到眼前看两秒,然后扔进旁边的小铁桶里。
铁桶里已经攒了七八条,扭成一团,满满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嘀嘀咕咕说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
张起灵坐在一丈开外的石阶上磨柴刀。
石阶晒了一上午也只温吞吞的,他垫了块粗布,坐得安稳。
刀是厨房那把笨重的砍柴刀,刀身宽厚,刀刃上磕了好几个口子。
小哥右手握刀背,左手拇指抵著刀面,一下一下地推,动作极稳,磨刀石上发出“噌——噌——”的闷响,节奏均匀,混在风穿过枯藤的簌簌声里,听著倒有种奇异的安宁。
满满挖了半桶蚯蚓,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著泥点。
她站起身,拎著小铁桶摇摇晃晃往张起灵那边走,打算献宝。
走到半道,泥埂边枯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
草叶晃了两下,一道拇指粗的青灰色影子从枯草根处弹射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只看见一道细长的弧线贴著泥地蹿过,方向正对著满满的小腿。
草花蛇。
本该在入冬前就钻进地底冬眠的东西,此刻却从枯草丛里蹿了出来。
黑瞎子离得最近,蹲在藤架下头,手里还攥著半把韭菜。
他墨镜片后的眼神一凛,手腕已经翻了过来,韭菜当暗器使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但距离不够,角度也偏,出手最多只能打到蛇尾,挡不住蛇头。
那道青灰色影子已经蹿到了半途。
石阶上“噌”的一声停住了。
紧跟著是一道更快的青灰色影子——张起灵右手一扬,掌中那把粗笨的柴刀脱手飞出,刀身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带著沉甸甸的破风声,“笃”的一声闷响,刀锋精准无误地钉入泥埂,将那条蛇的脑袋直接钉进了冻土里。
刀柄还在嗡嗡震颤,刀背距离满满的小雨靴足有一尺多,泥点子都没溅起来一颗。
从蛇蹿出草丛到刀锋落地,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满满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眼前一道风刮过去,手里的塑料小铲子“啪嗒”掉在泥里,泥点溅上小雨靴。
她站在原地,茫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还在扭动的蛇尾巴,又抬头看了看石阶方向。
张起灵已经在掷刀的同时动了。
他一步迈出去,身形极快,几乎没怎么弯腰,单臂一抄,将满满凌空捞了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顺势抽出钉在地上的柴刀,刀锋在泥里一带,甩去蛇血和泥浆,刀身重新露出冷青色的铁光。
满满被抱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懵,两只小肉手在空中张了张,然后本能地攥住了小哥的衣领。
她低头去看地上那条还在抽搐的蛇尾巴,小脸皱了一下,往小哥颈窝里缩了缩。
黑瞎子在后头拍手,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惋惜:
“得,哑巴这手‘百步飞刀’没退步。我还琢磨著抓活的给胖子加盘龙凤汤呢,你倒好,直接把食材斩草除根了。”
井台边的胖子拎著杀鱼刀探出头来,往泥埂那边瞅了一眼,破口大骂:
“黑瞎子你蹲菜地里是当桩子呢?蛇到娃跟前了你还在那儿择你那破韭菜!晚上没你的鱼汤!”
黑瞎子晃了晃手里的韭菜:
“我这不是离得远嘛,再说了,有哑巴在,轮得著我出手?”
“你他妈……”
“行了。”
吴邪擦了擦手,从井台边走过来。
他先低头看了看满满的脚踝,小雨靴上溅了点泥,没破口,也没红印。
这才松了口气,抬脚踢了踢泥坑边的死蛇,用脚尖把蛇身挑起来看了看。
“草花蛇,没毒。”
吴邪把蛇甩回泥沟里,眉头却没松开。
他抬头看了看后山方向,排水沟从院墙底下穿过,连著一片杂木林,再往上就是雾蒙蒙的密林。
“后山蛇虫开始往院里钻了。”
吴邪转头看向解雨臣:
“这季节不对。都入冬了,往年这时候蛇早钻地底了,不该出来。”
解雨臣从石桌边站起身,走过来看了看泥沟里的蛇尸,又抬头看了看后山方向,神色淡淡:
“地温高了,冬眠的蛇虫自然醒。回头把沟沿清一清,撒点药。”
“嗯。”
吴邪应了一声,没多说,但脸色沉了几分。
张起灵抱著满满站在泥埂边,柴刀已经插回腰间,空出来的那只手伸出去,把满满头顶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片碎枯叶摘了下来。
小姑娘缩在他颈窝里,小肉手攥著他的衣领,脸埋在他脖子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长长”。
她是在说地上那条蛇。
张起灵低头看了她一眼,大手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算是安抚。
满满贴了一会儿,慢慢又抬起头来,大眼睛往泥沟里瞟了一眼,见那条长长的东西已经不动了,才彻底松开手,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
“爸爸,蚯蚓。”
她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小铁桶,里面七八条蚯蚓还在扭。
张起灵弯腰把铁桶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满满抱著铁桶,立刻忘了刚才的惊吓,又开心起来,在小哥怀里蹬著腿要下去继续挖。
小哥没放她下去。
他抱著满满,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投向后山雾气笼罩的密林深处。
那里的树冠大半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吹得缓缓摇晃,像一片深灰色的网,安静,却让人心里发沉。
吴邪走到他身边,并肩站著,也往那个方向看。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解雨臣重新坐回石桌前,翻开了吴邪那本草稿,翻到某一页停住,拿手指点著纸面,神色专注。
黑瞎子把韭菜篓子往墙角一搁,起身晃悠到井台边,探头往盆里瞅了一眼那条刮了一半鳞的鱼,又看了看蹲在泥坑边继续挖蚯蚓的满满,吹了声口哨。
满满趴在张起灵肩头,抱著小铁桶,晃著两条小短腿,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蚯蚓在桶里扭来扭去,她拿手指戳一戳,咯咯笑一声,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看什么、想什么。
张起灵的目光从密林收回来,偏过头,在满满毛茸茸的头顶上极轻地落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抱著孩子往堂屋走去,留下一句话,声音很淡:
“明天下山买蛇药。”
吴邪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胖子,先别杀鱼了,过来商量点事。”
胖子从井台边探出脑袋,手上还拎著杀了一半的鱼,满脸不乐意:
“又咋了?鱼都开膛了!”
“后山的事。”
吴邪只说了四个字,胖子就闭了嘴,把鱼往盆里一搁,擦了擦手走过来。
张起灵抱著满满已经走到堂屋门口,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
吴邪和胖子跟上去,解雨臣也合上草稿本起了身。
黑瞎子拎著那篓子潦草择完的韭菜,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面。
堂屋里比外头暖些,但阴了半月的潮气渗进墙缝地砖,坐久了骨头缝里泛凉。
吴邪把门带上,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著锅底,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白泡。
胖子从灶台边上摸出几个红薯,拿火钳捅进灶灰里埋著。
满满被放到木榻上,小铁桶搁在脚边,蚯蚓还在里头扭。
她趴著榻沿看桶,嘴里还在哼歌,大人们围坐在八仙桌旁,声音压得很低。
吴邪拿筷子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后山的地形,从排水沟往上,穿过杂木林,画了个大概的范围:
“蛇是从泥埂底下钻出来的,排水沟的泥。后山那片林子这些年越长越密,沟里的水冬天都不见干,土温比别处高,蛇虫不冬眠,反而往暖的地方凑。”
解雨臣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著搁在桌沿:
“排水沟连著院墙底下,后山的暖流顺著沟往院子底下灌。先把沟沿清了,撒上药,把蛇虫拦在外头。林子的事,开春再说。”
胖子从灶膛里扒出红薯,一边拍灰一边插嘴:
“那林子要不要去转转?别是什么东西在里头闹腾。”
张起灵一直没说话,等他们三个都停了嘴,才从靠墙的竹椅上抬起眼,声音很淡:
“先买药。林子,不急。”
吴邪点头,拿筷子头在桌面那个圈上重重一敲:
“行,明天我去镇上买蛇药,顺带问问老猎户后山有没有别的动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事先别跟村里人提,免得瞎传。”
解雨臣把草稿本推回吴邪面前,指尖在封皮上轻点了一下:
“我让厦门那边调两箱驱蛇粉过来,比镇上买的管用。后天送到。”
说完,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放下了。
胖子嘴里啃著红薯含含糊糊地喊:
“解老板,你那驱蛇粉管不管用另说,先说说今晚鱼汤你到底喝不喝?”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
“喝。”
胖子一拍大腿:
“得嘞,胖爷亲自下厨,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雨村鱼汤!”
黑瞎子把韭菜篓子往墙角一搁,拎起自己的茶碗晃悠著凑到灶台边,探头往锅里瞅了一眼:
“胖子,你那鱼鳞都没刮干净,汤能好喝?”
“你行你上!”
“我这不是离得远嘛——”
“滚!”
吴邪没理他们吵嘴,起身走到井台边,把那条刮了一半的鱼重新拎起来。
他蹲下去接著刮完剩下的鳞,拿水冲干净了,提著鱼进了厨房,往灶台上一搁。
胖子顺手抄起鱼,拿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抹上盐和姜片,滋啦一声下了锅。
白烟腾起来,混著姜蒜的香气,很快填满了整间堂屋。
张起灵把满满抱进里屋去了,木榻上空留一只小铁桶,里头蚯蚓早就蜷成一团不动了。
解雨臣坐回石桌前,就著灶火的光慢慢翻那本草稿,黑瞎子蹲在灶台边跟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
吴邪靠在厨房门框上,手上还沾著鱼腥味,拿围裙擦了擦。
他往锅里瞅了一眼,鱼在汤里翻著白,胖子正往里头撒葱花。
外头天彻底黑了,风打在窗纸上噗噗响,后山那片林子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浓黑压在所有东西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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