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五人带娃修罗场
山里的冬雾极沉,灰白的一片,顺著后山的排水沟一路漫进后院天井。
老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著清早凝结的白霜,冷风一过,冰碴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院角那口储水缸结了半指厚的冰壳,吴邪清早拿木瓢砸开浮冰淘米时,手背冻得发红。
堂屋里炭盆烧得旺,松木炭噼啪爆著火星,泛起一股带苦味的木香。
八仙桌被搬到了堂屋正中,上面空无一物,只在当中倒扣著一只洗得泛白的大粗瓷海碗。
吴邪拿抹布将桌面的落灰擦干净,拉了条长凳坐下,身上穿著件厚工装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色比屋外的冻土还硬几分。
后山地温反常的事,昨夜在堂屋已经过了明路。
闽南的杨梅本是初夏的果子,可昨儿黑瞎子出去转悠,带回个怪信儿:后山地热峡谷背风的一处深凹里,因著地底暗泉渗上来的暖气,两株上了年份的老杨梅树居然反季挂了二茬果,眼下在霜皮底下冻得发黑发紫。
吴邪和解雨臣心里跟明镜似的——冬天草花蛇出土,绝壁深处反季挂果,说明后山深处的暗脉热流在往上顶。
这一趟,名义上是带满满摘果尝鲜,暗地里是几个老江湖借著由头,去顺藤摸瓜排查那道暗沟地脉到底连著什么祸患。
可后山连著那片绝壁石栈道,前些天下雨夹雪,碎石塌了大半,栈道上全是冻得坚硬如铁的暗冰和滑腻腻的腐苔,底下就是几十米深的乱石沟。
带四岁的小姑娘走这种冻绝户路,只能出一个人全程单手托抱著,脚底不能滑、步子不能晃;剩下的人,全得充当苦力,负责背开山铲、破冰镐和防滑垫。
“话撂在这儿,按九门和道上的规矩,谁手硬底盘沉,谁担主梁。”
胖子最先按捺不住,粗壮的大手重重往八仙桌上一拍,震得倒扣的瓷碗嗡嗡微颤:
“后山那栈道胖爷我门儿清,寒冬腊月的冻土硬得跟钢板似的,一旦滑脚,骨头都能摔断。”
“你们瞧瞧胖爷我身上这二两贴膘,那是天然的棉被加肉盾!真要有个万一,胖爷我往冰面上一滚,就是个活动暖水袋!”
“这抱娃的第一梯队,非胖爷莫属!”
吴邪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抽出手,泼了盆冷水:
“拉倒吧。你那两百来斤在平地都踩得咯吱响,冻土层脆得很,你一脚上去冰层塌陷,连人带娃一起滑铲进水潭里。”
“再者说,你喘得跟风箱似的,热气全喷孩子天灵盖上,满满非得被你哈出感冒来。我步子匀,鞋底换了加厚防滑胶,我抱最稳妥。”
“天真,别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
黑瞎子半倚在北侧的长条凳上,皮夹克外头罩了件深灰厚毛背心,墨镜推到鼻梁半截,指间夹著一根没点著的烟在桌沿上敲了敲:
“大冬天冻手冻脚,你那老伤一见风就发酸,山风一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摔了孩子你赔得起?”
“瞎子我当年在吉林雪线追野参,零下三十度徒手攀冰崖,单手托个几十斤的包跟玩儿似的。这脚力,你们谁赶得上?”
解雨臣坐在靠门的位置,深色防风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著一股商界掌舵人的冷静自若。
他修长的食指轻扣桌面,语气波澜不惊:
“黑爷,别拿你在东北那一套吹嘘。解家在北京怀柔基地做过全套极地绳降测试,我的核心发力和下肢稳定性经过专业仪器校准。”
“山谷里穿堂风刀子似的割脸,我的冲锋衣内衬是极地白鹅绒,侧怀有专门的防风暗扣,能把孩子整个人兜在胸口避风。”
“得得得,合著就你花爷身娇肉贵装备专业是吧?”
胖子急了,伸手往油腻的棉裤兜里一掏,摸出六颗莹润发亮的象牙骰子,“哗啦啦”扔在粗瓷海碗旁:
“九门不讲嘴上功夫,老规矩,摇点!比大小!”
“点数最大的,今天全程当老佛爷抱大侄女看风景;点数小的,负责背竹篓、扛开山铲、给老子踩碎栈道上的薄冰垫脚!”
吴邪一挽袖口:
“行,按规矩来。”
解雨臣扶了扶眼镜:
“可以。”
黑瞎子咧开嘴,搓了搓冰凉的掌心:
“有日子没在闽南赌骰子了,来。”
胖子作为庄家,当仁不让一把抓起大海碗扣住骰子,手腕如飞轮般急速摇晃,瓷碗里爆发出冰雹砸瓦般的密集脆响!
“咚!”
海碗重重按在桌心,胖子深吸一口气,猛然揭开——
四、五、六!
大顺十五点!
“哈哈哈哈哈!”
胖子那张被冬风吹得微黑的圆脸瞬间乐开了花,猛拍大腿差点把条凳带翻:
“瞧见没有?!十五点顺天大顺!胖爷这手气,祖师爷冬至显灵!解老板,黑爷,天真同志,乖乖挑背篓去吧!”
吴邪冷笑一声,反手夺过海碗:
“高兴太早,当心冻著牙床。”
吴邪掌心暗扣碗沿,并未大摇,而是借著巧劲贴著桌面画了个半弧,顺势一震!
海碗揭开,三颗骰子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五、五、五!
围骰十五点,纯正的豹子!
“操!三个五?!”
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吴邪你下乡种茶还练暗千?!”
“盘口老规矩,围骰压顺子。”
吴邪抱臂,神情狡黠:
“胖子,去墙角拿你的铁铲。”
“谁跟你算老规矩了?还没定章程呢!”
胖子挽起袖子就要按骰子,吴邪单手架住,两人在桌面上暗自较劲。
解雨臣微微摇头,指尖探出,看似随意地在粗瓷海碗边缘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海碗凌空翻飞,被他左手稳稳接住扣下。
解雨臣的手腕以极小幅度微颤,众人耳边只隐隐听见三声极其整齐的微响。
瓷碗移开。
三个通红的六点,端端正正并列在碗底正中,红得晃眼。
至尊十八点豹子顶天。
解雨臣整了整袖口,微笑道:
“各位,承让。山道风大,我去拿防风兜。”
“慢著,花爷,急著领赏呢?”
黑瞎子怪笑一声,原本缩在袖口里的手指突然弹出,并没有碰碗,而是屈指对著八仙桌那块厚重的实木桌沿狠狠一扣!
这一叩借了巧劲,桌角剧震,粗瓷海碗被震得跳起半寸。
黑瞎子手影如电,在半空虚虚一拢,复又扣在桌面。
当他的手掌移开时,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两颗骰子实打实是红六,而第三颗骰子,竟借著木纹的受力与旋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单角斜斜戳立在桌缝中央!
立骰朝天,变数无穷!
“哎呀,老天爷赏饭吃,立地通天。”
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笑得极其欠揍:
“花爷,十八点封顶,瞎子我这叫没顶。今天这差事,是我的了。”
“黑瞎子你个老流氓!”
胖子气得跳脚:
“在福建老林子里玩这一出,你当胖爷瞎啊?!”
吴邪也黑了脸:
“耍赖耍到家门口了,重摇。”
解雨臣面带冷意:
“立骰算杂局,重开。”
四个在九门和江湖上提起来能让人抖三抖的人物,围著一张旧八仙桌,喷著白气争得唾沫横飞,满屋子都是“你出千”“你耍赖”的嚷嚷声,眼瞅著就要在炭盆边上动起拳脚。
一直坐在门槛边的满满听见动静,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
四岁的小丫头裹得圆滚滚的,上身是件大红色的碎花小棉袄,下身套著厚实的抓绒裤,脚踩包了布边的小红靴子,头上还顶著顶带绒球的棉线帽。
她手里提著那个装满小木铲的空塑料水桶,迈著小短腿哒哒哒走到桌边,仰著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劝架:
“吴叔叔,胖叔叔,你们不要吵啦,村口的大鹅打架才这样咬毛毛呢。”
吴邪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差点当场咳嗽起来。
就在堂屋乱成一锅粥的关口,一直倚在东侧立柱旁当影子的张起灵,终于动了。
小哥一身素黑厚卫衣,外套一件利落的深色战术冲锋衣,脚下的高帮登山靴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他身形极轻快地穿过八仙桌旁,甚至连余光都没往那只装满骰子的海碗里落哪怕一星半点。
张起灵径直走到满满身前,弯下腰,发丘双指从容穿过满满的小臂弯,单臂微微发力——
满满整个人轻飘飘地被凌空托起,极其稳当地落在了张起灵结实宽阔的右臂上。
小丫头对此轻车熟路,两只带著小棉手套的手一把圈紧了张起灵的后颈,把半张肉脸埋进小哥温热的连帽衫衣领里,腾出一只小手高高举起空塑料桶,奶声奶气欢呼:
“去后山喽!爸爸抱满满去摘大果果喽!”
张起灵伸出左手,替她将线帽往下拽了拽,严严实实遮住小耳朵。
随后,他顺手抄起靠在墙角最沉的那只用粗藤编的老药篓,单肩甩在后背。
做完这一切,小哥面色平静如水,甚至没有多看那四个目瞪口呆的大男人一眼,薄唇微启,极其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走了。”
说完,黑衣长腿一迈,身形挺拔如松,抱著裹成红团子的小丫头,踩著门槛外的薄霜与冷雾,径直出了院门,顺著通往后山的石子路大步流星走去。
堂屋里骤然死寂。
穿堂山风冷飕飕灌进来,吹得桌上那颗立著的骰子“啪嗒”歪倒在八仙桌上,翻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三点。
胖子扬在半空准备去抢骰子的巴掌彻底冻住了。
吴邪扶著额头,看著门外那道渐行渐远的修长背影,脱力般苦笑了一声。
黑瞎子推墨镜的手僵在那儿,咂了咂嘴:
“得,千算万算,没算过哑巴的近水楼台。”
解雨臣拢了拢风衣领口,眼底泛起一丝极无奈的笑意,从门后抄起一把轻便的登山镐:
“走吧,既然正主都开道了,咱们几个苦力也别在这儿冻著了。”
“我操!闷油瓶你他娘的玩暗度陈仓!”
胖子终于反应过来,抄起墙角的开山铲和大柴刀,嗷嗷叫著追出院子:
“等等胖爷!后山那反季杨梅甜不甜全看造化,你别由著那小丫头吃酸倒了牙!”
吴邪叹了口气,背起剩下的绳索和工具包,快步跟了上去:
“胖子,少废话,一会儿石栈道你负责清理碎冰垫路!”
黑瞎子把那只最深的大竹筐往头顶上一扣,大摇大摆迈过门槛,嘴里还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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