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王兴文牺牲
第43章 王兴文牺牲巨大的悲痛几乎要将宋听澜吞没,可心底仅存的那一丝理智死死拽住了她,逼著她冷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日本人往信号弹方向走了?”张启山接著问道。
寨民点了点头。
“那应该是鸠山美志队伍所在之处。”
“你刚才还说什么,死而复生,还杀了你们这么多人?”
“如果他们这么厉害,现在直接出来把我们杀光,还藏著干嘛?”
“难道是鸠山在验证某种法术?”齐铁嘴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张启山。
“小金罐子!你在壁画上看到的小金罐子,应该就是鸠山施展法术的罐子,我审丁千岁的时候,他一再强调,鸠山已经非常了解整个隔世楼,这个小金罐子肯定隐藏著隔世楼的秘密。”
宋听澜听著张启山和齐铁嘴的分析算是明白了,这从头到尾,都是鸠山布下的圈套,是日本人精心筹划的一场血腥阴谋。
日本人。
又是日本人。
三个字,像淬了烈火的利刃,狠狠刺穿她强撑的理智,刺破她层层压抑的悲痛。
“我问你!你确定!除了你!剩下的人都死了?”宋听澜猛地站了起来,怒目圆睁,咄咄逼人,所有人都被此刻的宋听澜吓了一大跳。
但她脊背依旧挺直,言语咄咄逼人,只是微微攥紧的手,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因为伤痛与愤怒,不住轻抖。
“当,当然,他们就死在我面前,我咋可能胡说?”寨民被宋听澜的举动吓得不轻。
悲痛与怒火一同席卷上来,牵动了宋听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头上那道磕在顽石上的创口骤然抽痛,钝痛顺著颅骨蔓延开来,一阵阵发晕。
身上被爆炸冲击波震出来的内伤也跟著翻涌,胸口闷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刺疼,她长大嘴拚命的喘著粗气。
“师父!师父!你没事吧?”张小烬察觉到了宋听澜的不对劲,扶著她说。
宋听澜挣开张小烬搀扶的手,冲到寨民面前拚命的问道。
“他们的尸体在哪?告诉我,他们的尸体在哪!”
“在,在,在那边!”寨民颤抖著手指,指向身后的方向。
宋听澜疯了一样的冲向寨民指向的方向。
“佛爷!这……”张小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站在原地,懵懵看著张启山。
“快带人跟上去,别出什么事!”张启山让张小烬跟上宋听澜保证她的安全。
宋听澜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水潭附近找到了麻金宝他们的尸体。
尸首散落水潭周边,并不聚在一处。
麻金宝、栗阿妹与李阿宝三人的遗体离得尚近,其余寨民的尸体则零零散散,隐在水畔丛生的灌木与荒草之间,被藤蔓半掩著。
潭水沉静,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潮湿水汽,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悲恸瞬间攥住她,怒火一并翻涌,牵动头上的伤口,一阵阵钝痛袭来。她脚步踉跄,却没有停下,一步步向著离得最近的三人走去。
随著距离的拉近,那熟悉的脸庞越来越清晰,视线落至一旁,看著静静躺倒在水潭边的王兴文,宋听澜瞳孔骤缩,心底轰然一空,腿一软,跪在王兴文尸体旁。
是王兴文。
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冲破所有防线,当她看清王兴文的脸时,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簌簌滚落下来。
民国十六年九月,北大开学,那是宋听澜第一次踏入医学院校门,她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王兴文。
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内的时政栏前,他和别的系的一个男生在争论著,彼时他身著洗得干净的灰布长衫,胸口别著北大的校徽,袖口微微磨薄,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说话时目光坚定,自带一股书生的沉静。
众人争辩当下救国出路,有人悲观退缩、畏惧乱世风雨,有人空谈理论、不知民间疾苦,唯有王兴文言辞恳切,句句落地。
后来她听了救国社在校园里的演讲,身为社长的王兴文在台上说“国难当头,青年何为”,他痛斥军阀割据、外寇窥伺的乱世残局,坚定主张青年学子不当闭门读书,应当走出校园、奔赴民间,以学识救万民、以热血护山河,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振奋人心。
那时的她刚刚入学,对一切充满了好奇与期待的宋听澜是一次巨大的冲击,她从未想过学生也可以救国,便决定加入救国社,二人自此相识。
往后朝夕,二人时常聚在一起探讨医学学术,一同草拟文稿、组织校园宣讲,甚至走上街头参加游行示威,振臂高呼,好几次两人都被警察关进了看守所里,但两人从未畏惧退缩。
寒暑假时,他们便随同师长与同学,背著药箱下乡义诊,踏遍乡间土路,为穷苦百姓问诊施药。
当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走进市井乡野,脚下不再是平整干净的青石路,而是坑洼泥泞、碎石硌脚的乡间土路。
她亲眼看见破败低矮的茅草屋,看见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孩童,看见百姓被苛税盘剥、被乱世压榨,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旱灾洪涝无人管,病痛缠身无药可医,军阀过境便劫掠一空,底层百姓如草芥蝼蚁,在乱世里苦苦挣扎、苟延残喘。
直到亲身踏足这片土地,亲眼目睹满目疮痍、万民凄苦,她才彻底打碎了自幼被庇护的天真与骄奢。
这一年里她终于明白了王兴文口中的“新青年”三个字的含义与重量。
直到济南惨案,宋听澜才明白学医救不了中国人,毅然退学,临行前夜,她与王兴文交换信物,立下约定:无论往后身处何地、身负何职,二人永远不忘同心救国的誓言。
一别多年,谁曾想再度相逢,不过是仓促短暂的一面,便天人永隔,心底积攒了千言万语,如今再也没有机会讲出口。
二人并肩奔走发声的岁月,一幕幕汹涌撞入脑海。
当年少年意气、立誓报国的铮铮誓言尚在耳畔,可那个点亮她救国之路的学长,已然长眠在这片阴冷的山林水潭之畔,再也不会应声。
宋听澜的泪水再也锁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她死死咬著下唇,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大哭,肩膀剧烈起伏,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头上的伤口随著情绪的激荡阵阵抽痛,可她浑然不顾,任由温热的泪珠重重砸在自己手背。
就在宋听澜沉浸在无边悲痛之中时,张小烬带著一行人循著踪迹赶了过来。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与响动,宋听澜猛地敛住情绪,立刻止住哽咽,抬手飞快抹掉脸上的泪水。
“师父!你,没事吧?”张小烬追了好久终于追了上来。
张小烬看著宋听澜跪在地上,好像在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宋听澜的不对,但无一人敢开口问。
宋听澜站了起来,强装镇定,但依旧低著头,看著王兴文的尸体说道。
“我没事!那寨民没说谎,除了他麻金宝一行人的尸体都在这了。”
张小烬抬眼望向水潭边散落的遗体,目光扫过一具具熟悉的身影,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有痛惜,有愤懑,还有无力的沉重。方才一路赶路,他心中尚且存著一丝侥幸,可眼前景象,将那点希望碾得粉碎。
密林沉寂,水汽裹著淡淡的血腥味漫开,他喉头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把他们的尸体抬回去,安葬了吧!”宋听澜说话的时候,微微发抖,眼中尽是不舍。
“是。”
不知过了多久,宋听澜与张小烬一行人,终于将麻金宝、王兴文等人的遗体带回了临时营地。
一路山林难行,宋听澜头上的伤口一路反复作痛,方才强忍的悲恸沉沉压在心底,她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只默默跟在队伍一侧。
山间风凉,裹挟著草木腥气,每向前一步,都像在反复拉扯心底的伤口。
营地里等候的众人远远望见队伍归来,看见担架上静静躺著的人们,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张启山和齐铁嘴看著一具具尸体,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张启山沉声吩咐下去,命亲兵就地掘土挖坑,安顿牺牲的寨民与弟兄遗骸。
所有人正要动手,宋听澜却缓步上前,默默拾起一旁的铁锹。
张启山侧目看她,见她眼底赤红未褪、面色苍白孱弱,分明身心俱疲,还带著未愈的伤势,本想劝她歇息,不必强撑。
可他望著那双执拗沉静、不肯退让的眼睛,便知她心意已定。
她要亲手送他们最后一程。
张启山心知拦不住,最终只得颔首默许,任由她去,其他亲兵各负责一个。
宋听澜拿起铁锹,一铲一铲黄泥起落,沉闷的凿地声回荡空山。
良久,土坑被宋听澜亲手挖好,她放下铁锹,亲兵们小心翼翼将他抬起,平放其中,摆正身形,让他躺得端正、安稳,一如他此生磊落坦荡、从未弯折的少年风骨。
少年早已冰冷的身躯再无从前北平校园里意气风发的温度。
宋听澜站在坑边一言不发的望著他。
“哎呀!真是造化弄人呐!早知道这样,兄弟,我就把吴老狗的故事都给你讲全了呀!”齐铁嘴也是遗憾麻金宝没能听完吴老狗的故事。
“佛,佛爷!”寨民的气息越来越乱。
“佛爷!请您埋葬我们,我们已经完成此生的使命。”寨民已命不久矣。
“你们已是凡人所不能及。”张启山由衷的敬佩他们的勇气。
“可是信错了东西,就会害人。”
“同是一把火,有人照亮,有人焚身。”齐铁嘴怀里抱著婴儿感慨道。
“你们是了不起的勇士,谢谢你啊!”
“你们也是英雄。”
寨民的伤势加上毒药的双重作用下,生命力正飞速消散。
伤口不断渗血,体内那枚七日夺命的毒素顺著血脉蔓延,啃噬著脏腑,他捂著胸口极其痛苦。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张启山想为他完成最后的心愿。
“我还想听吴老狗的故事,听完我下去讲给麻金宝听。”这是寨民最后的愿望。
“上回说到吴老狗流落长沙,饥一顿饱一顿,连一口吃食都难寻。那时候战乱不休,城里粮贵,他实在饿极,去偷东西,当场被人抓住,一顿狠打,几乎丢了性命。亏得天蓬路过,瞧著这少年可怜,偷偷塞给他一枚银币,二人就此相识。”
齐铁嘴声音不高,慢悠悠叙来,周遭人都静静听著。
“之后吴老狗便想著开一处狗场谋生。他懂狗,训狗更是一绝,日子慢慢安稳下来,总算不用再忍饥挨饿。有一回他上街,看见几个乞丐蜷缩街边,当即掏钱请他们吃面,施舍吃食。闲谈间,他听闻当时九门老五,借著厂子奴役底层百姓,苛待劳工,心中愤懑,直接领著一群训练好的狗,闯去那工厂理论。”
“原来的五爷仗著九门名头,出言恐吓,半点不把吴老狗放在眼里。可九门自古有规矩,若能击败一门当家,便可取而代之。吴老狗没有退让,出手了结此人,从此吴老狗就不再是吴老狗,而是九门中的五爷,他也如愿以偿的见到了佛爷。”
齐铁嘴手轻轻的拍著怀中的婴儿,一边将吴老狗的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落幕,寨民也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安详的睡去。
而一旁的宋听澜默不作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林间一时无话,只有脚步声踩在腐叶上沙沙作响。
张启山将寨民的眼睛闭合,将他们埋葬在这山林深处,还立上了墓碑。
众人站在这一座座坟墓前,这地下埋葬的有家人,有亲人,有战友。
宋听澜低头望著脚下厚厚的落叶,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寨民们服下那七日必死的毒药,想起栗阿妹那双年轻的眼睛,想起彦成他们稚嫩的脸庞。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受过教育的人,是背负救亡图存的使命,是来拯救受苦受难的民众的人,可此刻听著吴老狗的故事,她忽然意识到——这些人不需要谁来"启蒙"。
他们从矿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从被奴役的工厂里站起来,从封建的囚笼中逃出来,他们比任何书本都更懂得什么是压迫,也比任何口号都更清楚该往哪儿砍哪一刀。
吴老狗不是被谁教会反抗的,他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然后反手掀了桌子。
宋听澜看著眼前的一座座小山。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民众"二字的理解,终究是隔著一层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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