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冷暖自知
第29章
冷暖自知
尽管不被学术圈认可,作为情感博主,每一位前来倾诉的粉丝,骆谨言都视为来访者,他也会按照咨询流程要求自己。就算日后不再联络,他也会尽可能留意对方,因此才慢慢累积越来越多的信任,占据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何宁被搭救后,校方因为担心她的状态先协调了休学。百无聊赖下,她时不时会出现在直播间的评论区,这些骆谨言都有所了解。
而近来因为情感问题,他直播频率并不稳定,所以依稀记得她留言说要返校了,没想到突然又走入了绝境。
“你先报警,我查一下她的社交帐号。”骆谨言边吩咐边往屋内走。
他拿出笔记本,开机之后,在搜索页面飞快地敲了几个字,随后点进了何宁的微博首页。
日常记录看起来积极阳光,并无异样,和她呈现出来的完全一致。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似乎已经没什么了。”骆谨言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正准备再次询问小助理,对方像是有预感般推了新的链接,还拨了电话过来。
“老板,窥探年轻人的生活,要找小号。”小助理颇为得意地说。
“你说得像个变态,急著救人,没时间听你邀功。”工作面前,或者往更大说,人命面前,骆谨言从不开玩笑。
如果没有涉足咨询,像他这种大抵上生活顺遂的人,其实很难想象,人生可以有多么波折,生命有多么脆弱。从某种程度上说,求助者也治愈了他那些大大小小的意难平,所以他才每次这样不遗余力。
而现实世界永远要比想象中更为残忍。
【肮脏的灵魂:都说Girl helps girl,其实不过鸡同鸭讲,伤不在自己身上,又怎么会知道痛】
什么样的人会用肮脏形容自己,何宁的昵称,让他立马心下一紧。
他快速浏览完近一个月的动态,看到她先写的都是回到学校的日常,比如突然住回寝室,有一些不适应,心情有点低落。再后来,就是听到同学对她休学前因后果的议论纷纷。
在这不为人知的角落,她终于写到自己所有的遭遇。原来之前在酒吧驻唱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遇到客人灌酒,也时常被人揩油,最过分的甚至直接伸手在裙底乱摸。
她不敢跟家人说,因为妈妈本来就骂她不是正经人,就算知道她被欺负,也要骂她自作自受。
而她私下和朋友倾诉,对方不仅不安慰她,还渐渐疏远了她。等她回到学校,还发现对方把聊天记录贴在了学校论坛,尽管信息都做了打码,不知道故意还是无心,遗漏了很多细节,让人顺藤摸瓜就发现了她。
期待重生却坠回原点,何宁感受到的是满满的恶意。她不得不又从学校退回到家,而何妈妈对她三番两次请假也满腹牢骚。
无人理解,无人相信,无人支持。半小时前,她更新了最新的状态,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晚安,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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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话乍看没有问题,但却细思恐极。
恋爱少女这样说,可能是隔空示爱,温柔告白。但是像何宁这种,对身边的一切没有寄托,感到绝望,甚至厌弃的女孩子,这样的表达让人毛骨悚然。
之前,骆谨言看望何宁时,就加了何妈妈的联系方式。当时,那位中年女性身穿紧身连衣裙,正依偎在新任男友身边的画面,让他至今还记忆犹新。
“何妈妈,您好。我是骆谨言。”他深呼吸几次,才拨通那个令人万分抗拒的号码。
“哎呀,骆老师。”对面笑得花枝乱颤,根本不像是年近五旬的人。骆谨言把听筒拉离耳朵,那笑声持续了一两分钟,才又说,“好久没跟帅哥聊天了,我还有点激动呢。”
“呵呵。”骆谨言发誓,这是第一次,他对别人的夸奖产生了极大的生理不适,但是为了何宁的安危,他不能直接挂了,一了百了,“是这样的,我发现您女儿状态不太好……”
“哦,这个事啊,她寝室同学刚说过了。”听到他来电话的目的,何妈妈发出非常不满的一声轻哼,“那孩子就是有点敏感,所以总是闷闷不乐。但是她胆子也小,放心吧,做不来什么出格的事。”
“您可能还不太清楚她的事情。”骆谨言顿感无语,但教养不允许他出言不逊,所以他在做最后的挣扎,想要再多说一些。
“啊,知道知道。女孩子嘛,在外面总是会遇到这些的。也没有吃什么实质性的亏,是吧。”何妈妈满不在乎地答了一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对方轻飘飘的态度,让骆谨言陷入一阵深深的无力感。面对骨肉亲情都能完全忽视,他能有什么办法唤醒对方,让她多在意女儿一点点。
“何妈妈,那是您的女儿,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您是不是应该花点心思,关心一下她?”
“哎呀,我知道了呀。”骆谨言还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中年女人反倒生出很大的怨气,“你怎么跟直播时一点都不一样哦,态度这么差,说话这么凶,吓到人家了。”
十几岁这样说话是可爱,二十岁还尚且能算卖萌,三十岁已经该说是做作,而对方居然年近半百,骆谨言语言匮乏,无力描述。
他客气地与人道别,然后坐在地毯上,整个人仰倒下来。电话顺手落在一边,他感觉胸口有一团气不停乱撞。
如果是秦教授,或者是苏禾去打这通电话,是不是都比他更有说服力?
他想起何宁贴出来的截图,“歌女”“名妓”那些醒目的字眼,刷新了他对人性恶的理解。说什么校友情,同窗义,若只会人云亦云,便只配做雪崩时的片片雪花。
灯光,一圈一圈散开,在瞳孔中放大又缩小。铃声再次响起,小助理的声音格外低沉,传来的消息不知悲喜,“老板,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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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旁,有一处长著一层层草皮的矮丘。
院内绿草如茵,鲜花随处可见,如果没有成片的碑林,确实称得上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好去处。
六尺长,一尺阔,靠西立著一块花岗石,上面贴著二十岁何宁年轻的笑脸,还摆满了风信子和洋桔梗。
骆谨言依著号码牌走过去,岳影姗比他早先一步献完了花。
“何宁,终于安宁了,这次不用管别人说什么了。”他笑著把花束摆好,又用手拍了拍碑石。
如果他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劝说何妈妈,如果他能早一点找到她,如果他找到她能这样拍拍她的肩膀……是不是结果就不是今天这样。
“你也不用这么自责。”岳影姗很了解骆谨言,看他自责的样子也有点担心,“她本来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骆谨言的眸色黯淡得像是洒了一层灰,黑如点漆的神色之中,满是冰冷。他开始觉得自己从没了解过眼前的这位美丽女人,不禁开口问道,“是吗?那又该怪谁呢?”
“谨言,社会有社会的法则,你不会到现在还不懂吧。”岳影姗淡淡地笑了,目光淡淡地掠过对方的脸庞,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负责?”他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由得冷笑一声,“姗姐,谁都可以这样冷漠,唯独你不应该。”
“为什么?因为淋过雨,就应该为别人撑伞?”她的语气和表情都是那么平静,不见一点波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自己愿意淋雨?”
一句话颠覆了骆谨言所有的认知,那位在他心目中,独立、有主见、有性格的知性姐姐形象越来越模糊,他并不知道该以什么语气,什么表情,什么感受回应岳影姗的话。
“很惊讶吗?”岳影姗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感情是很脆弱的东西,与其图长长久久,还不如要点实际的。”
“你家那位,应该跟你翻脸了吧。”看他迷茫的样子,她又补了一句,“现在的你,还不懂吗?”
骆谨言忽然明白,为什么岳影姗那晚说的话都奇奇怪怪的。她应该早就知道了何宁和苏禾的师生关系,她知道她的性格不会主动求助,但他们只要发现了她的异样就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她不希望骆谨言关注何宁,更不希望他借助自己的渠道,在网路上发声,于是,她选择制造冲突转移注意力。根本原因是,让受害者无法发声,她就可以保全她自己,不会陷入舆论的指控。
“不懂,可能永远都不会懂。不过,没想到姐姐还知道不少我的事。”骆谨言这一句,也是为了最终的确认。
岳影姗笑而不语,他们都心知肚明,损友是装不住事的大嘴巴,想打听骆谨言很简单。
“那你先生是传说中的那位吗?”
“先生。”说到这里,岳影姗忽然大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听说姐姐结婚了?”
骆谨言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只是,在这一刻,想起那天晚饭后,苏禾生气的样子。也许女性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觉知,才让她那么笃定,说她们不一样。
春风拂过冻醒的湖面,荡起丝丝涟漪。越过新发的嫩芽,山林摇曳得厉害。
言尽于此,再没什么好讲,骆谨言对著岳影姗轻轻地说了一句,“先走了,姗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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