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小鬼大
第30章
人小鬼大
在公墓遇到熟人,苏禾是没想到的。尤其,骆谨言一转头,四目相对,好像偷听被抓包,尴不尴尬,只有自己清楚。
“我也是刚刚到的。”她没头没脑地心虚,连解释都自觉苍白。
“没关系,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你说呢,姗姐。”
那人冷言冷语,话里有话,语气生硬得不像是他会说的话。苏禾默默放好花束,觉得自己真是出门不看皇历,好巧不巧撞上大型修罗场,现在是怎么,前排吃瓜?
“谨言,你们做咨询的,肯定对亲密关系很有见解。我还挺好奇,你会怎么解读这样一句话……”
岳影姗不慌不忙,更不会因为一句含沙射影而自乱阵脚,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流转于两人之间,意有所指地说,“分手还能做朋友,大多是因为没有爱过。”
故意省掉“还爱著”,很明显,她想煽动两人的情绪。她赌的就是人失智时,明知道前路有坑,还是睁眼往里跳。
苏禾和骆谨言二人,色厉内荏的是苏禾,容易受影响的也是苏禾。正是深谙此道,岳影姗每次说话,虽然注视的是骆谨言,打的七寸却是苏禾的。
可是,毕竟是优等生,同样的错误只犯一次,是苏禾的底线。她嘴角微微上扬,客气有度,但每一个微表情都表达著抗拒,“你们慢聊。”
被讨厌,被怠慢,被轻视,岳影姗都不在乎。她双手抱胸,缓缓挑起眼皮看了骆谨言一眼,微笑著问,“你说呢,谨言?”
骆谨言没有接话,只是看著那背影,渐行渐远。
脚底生风,转身干脆利落,没两分钟,苏禾就回到了山脚。苏校长正绕著花坛散步,还没回到原地,就看见女儿的身影匆匆而过。
“人去哪儿了?”苏禾隔著玻璃,发现爸爸不在车内,只好起身找了一圈,才看到对方远远迈著方步而来。
因为心脏的原因,即使是微创手术,苏校长也不得不开始注重自己的健康,奉行能站著就不坐著,能走走就不等著。
“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苏禾看向半山腰,就好像曾经的何宁又近在眼前。
她对她说,“老师,我真的好羡慕你敢爱敢恨。”
被造谣,被诋毁,被中伤,大到全网招摇散布,小到朋友圈小图文,似乎每个人都可能会遇到那么一次百口莫辩的时候。而对当事人来说,可选择的应对方式却屈指可数,要么有一颗大心脏装聋作哑,要么气场够强直接硬刚。
一直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直到苏禾认识何念,她才知道原来有人占尽一切道理,却还是会哑口无言。
尽管做咨询师遇到形形色色的问题,尽管能理解人际关系中的纷纷扰扰,但她始终无法理解她开不了口的原因。
她可以安慰她的难过,排遣她的忧愁,但是最终也没有解决她的问题,也是第一次,她对心理咨询的效果产生了怀疑。
那些与她哭泣过,同她倾诉过的来访者,在按表计时结束后,又过著怎样的人生,她几乎没有概念。
苏禾陷入了沉思。
“先上车,我跟你妈妈说了,中午回去吃饭。”苏爸爸看了女儿一眼,拍拍她的肩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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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时窄时宽,两面平稳的斜坡上,整整齐齐一片碑林。苏禾觉得空气有些稀薄,按开了驾驶位的窗户,又因为呼呼的风声而放弃。
“还真是风景不错,现在有没有折扣,给我也来一块。”苏爸爸抬手按开天窗,百无禁忌地同女儿开玩笑。
但苏禾并不觉得有趣,他们来的是什么地方,谁会没事在这里买块地。要不是今天去医院复查,她是不会带爸爸一起的。
“没事不要说这些。”她语气不善,截断了话题。
“你啊,还说我管得多。”苏爸爸笑著摇摇头,“早晚都用得到,年轻人,不要这么迷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你学这个专业吗?”见苏禾抿嘴不悦,苏爸爸换了个话题。
人会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
也许是儿大不由几的时候,也许是身体力不从心的时候,也许是隔辈渐渐长大的时候,总之,以前不太会讲的话题,今天倒觉得,他似乎可以跟女儿聊一聊。
“为什么?因为不好就业,因为没有编制,因为不了解?”说完,苏禾自己笑了一下,搁在之前,她哪敢说是苏校长不懂。
“我一直希望你学点实用的,而不是在社科人文领域,琢磨一些观点啊,道理的。”
“难道不是因为您就是教理科出身的?”
“是也不是。”苏校长沉吟半晌,似乎在找恰当的比喻,“我们这样说吧,阅读理解有标准答案吗?”
苏禾并没作声,好像在思考,怎么又一下子扯到了语文考试。
“今天我是命题组的主事,这题的中心思想归我编排,那明天呢?如果不是话事者呢?”
“您是想说社科人文受主观影响比较大,不能做到一是一二是二?”苏禾心领神会地说。
“情绪、想法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的,事情要落到实处,要去做才有结果。”
职业惯性成了本能,苏校长只要说到重点,就离不开说教的口吻。以前苏禾很反感,现在她多的是无奈。于是,她用小拇指使劲掏了掏耳朵,却被苏校长打了一下。
“好好开车。”
“你们咨询,问来问去都是主观感受。像我们给学生做思想工作,聊的是具体的事。就说不想上学吧,那是学习困难,还是家庭原因,总得搞搞清楚。”
“是是是,您说得对。那然后呢?”
苏禾语气敷衍地打哈哈,苏爸爸一眼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就有些气结地说,“你就是道理懂太多了,所以过不好这一生。”
“噗……”网路流行语被字正腔圆地讲出来,苏禾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场了,“您还知道这句话呢?”
“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你要知道一个流派被奉为圭臬,等到被取代的那天,对于整个学科来说就是价值观的置换。”苏校长没理女儿的调笑,继续说道。
“我们是人文科学,又不是什么教徒。”言语间,苏禾流露出细碎的不满。
“那你得想清楚,人无完人,哪天发现自己崇敬的人其实有瑕疵,你大概就能体会到我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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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光线暗淡,披著微微凉风,踏著黑夜前的朦朦胧胧,幼儿园又到了放学时间。
门口的广场空地上,聚集了全校小朋友的家长,密密麻麻的人群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墙。人头攒动,等到大门一开,苏禾被四周窜动的人头簇拥著往前走,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
“哎,小心一点。”
随著一声叮嘱,手臂被人托了一下,苏禾向右一看,发现来人竟是周聿白,她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那你希望是谁?骆谨言吗?”周聿白笑著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苏禾用鼻子哼了一声,又觉得在这斗嘴绝非明智,就跟著大家摩肩接踵地向里走。
小朋友们站成一排,等在班级门口,苏苏每次都是第一个,老师也常跟苏禾反映,只有放学收拾的时候,苏苏手脚最是利落。
“妈妈……”一看见苏禾,她就扬起了大大的笑脸,两只小手举起来不停挥动,“老师,我妈妈来了。”
苏禾站在安全线跟老师挥手,苏苏像是冲出牢笼的小燕子,一下子就跑了过来。她挤到了苏禾和周聿白之间,仰起脸,很不高兴地问,“你怎么来了?我爸爸呢?”
“苏苏,没礼貌,要喊周叔叔。”
“我才不要。”苏苏小嘴噘起老高,一扭身后背对著周聿白,拉著苏禾就要走。
“苏苏。”周聿白唇角含笑,温和平静,很是亲切,“明天休息,叔叔这里有游乐场的票,你要不要去玩?”
“游乐场有什么稀奇的,我爸爸也可以带我去。”苏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苏苏!”苏禾看她调皮的样子,忍不住声音又沉了几调。
拒绝了周聿白后,他们很快恢复了正常相处,没有越界与不适,至少苏禾是这样的。
只是得空的时候,周聿白对苏苏的关心实在过于无微不至,苏禾明确察觉到他并没有放弃。可是,他没有明示,她也没有办法再拒绝。
苏苏朝周聿白做了个鬼脸,拉著苏禾边走边讲学校的事情。
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开始有一些平衡友情的烦恼。最近两天,苏禾一直在向她解答,该怎么样跟朋友委婉表达想跟其他人玩的想法。
“才这么小,你们就会吃醋了。”苏禾听得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理清大意,不禁感叹了一句。
“妈妈,苏苏今天没吃饺子,没有醋。”
“小笨蛋。”苏禾忍俊不禁,又耐心地解释说,“吃醋是说如果别人跟你喜欢的人一起玩,你就会感觉不高兴的意思。”
“哦……”大大的眼睛转来转去,苏苏忽然转过身,甜甜地说,“周叔叔,我明天想去游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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