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秘而不宣(II)

第38章

秘而不宣(II)

菜铺满桌,终于轮到了甜点,是纯手工的酸奶凝酪。

骆谨言想起苏禾喝酸奶从不用吸管,所以每次都会蹭到唇边,而此时响起《月光下的少女》,他又想起她更喜欢肖邦。

路上灯火依旧璀璨,天气预报说半夜会有大雨,骆谨言担心母女俩会不会被梦中惊醒。

他心不在焉得昭然若揭。

几排之外的卡座突然响起了一片欢呼声,一个男人正手捧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献,单膝跪地在同行的女人面前。小提琴师适时地靠近奏乐,主唱也随声清唱。在这样的餐厅里,在意兴阑珊的深夜,大家的笑声把气氛烘托到了高潮。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人群中,女人害羞地点点头,戒指套上中指,完成了某种仪式。餐厅也借势给每一桌送了玫瑰花,传递开喜悦。

“没想到能见证这么浪漫的事情。”岳影姗很灿烂地笑著,笑容却止于唇角,并未入眼,“世界上的傻女人总是这么多。”

骆谨言没说话,他看向欢声笑语的一边,想起自己还没向苏禾求过婚。

清浅的高级香氛与气氛相得益彰,而坐在他们后桌的两个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和老婆已经没感情了?孩子才三岁吧?”背后响起翻页的声音,其中一个男人说,“你现在申请仲裁,她没有稳定收入,抚养权大概率会判给你。”

另一个男人得意洋洋地说,“对啊,这些年都是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

“问题是孩子还这么小,你确定要争抚养权?你好像都没怎么带过吧?”男人又问。

“是啊,都是她带的,但是不争就还要给抚养费啊,我的钱肯定不能让啊。”

身后的男人嗤笑一声,“你老婆大学毕业就嫁给你了,不应该是有一定感情基础的吗?”

“嗯,她当然很爱我了。”

“那为什么还要离婚?而且这样是不是有点做得太绝?”

“因为别的女人也爱我啊……哈哈哈。”另一个男人大笑几声,结束了这场对话。

字字句句清楚入耳,岳影姗用刀子划开牛排,刮得盘底吱吱作响。五分熟的肉还有血丝,一刀下去,正如现实世界般血肉模糊。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男人了吧。”她对骆谨言说。

“你讨厌男人,但你做事却都在对标男人。”骆谨言说。

“没错,凭什么女人就要承受这些,男人可以做的,女人也应该可以。”

“所以他出轨,你也出轨。”

骆谨言看向角落里独坐的男人,从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落在岳影姗身上,从未离开。

钝刀割物的声音格外刺耳,同样是所谓的独立女性,岳影姗的行事风格就大不相同。即使是从前,如果问苏禾怎样看待男女关系,她既不屑于搞男女对立,也不想莫名地去攀比男性。

她会说,两性在生理方面天然不同,分工自然会有区别。但每个人都该成为自己,性别不是原罪,也不是便利,更不是受到不公,便逾越道德的借口。

苏禾选择单身是因为想要单身,而她如果选择婚姻也不是寻求庇护,又或者想走捷径。

“你呢,苏苏不也才三岁吗?”岳影姗问,“当爹的喜悦又能维持几年?”

“那你呢,跟了这么其貌不扬的人,难道愿意放弃一切了?”骆谨言反问。

“虽然他说不想要孩子,但也不影响我让他当爹。”岳影姗放下手中的杯子,放出一声闷响,“既然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找更年轻的,我也可以瓦解他身边的人。”

骆谨言不在乎他们的三角关系,反而被别的信息点所吸引,“更年轻的?你说何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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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言片语,但信息量很大,骆谨言的认知又有了扩充。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如果何宁真的很乖巧,很懂事,甚至因为被过度要求,连死都不愿意麻烦别人,想要静静结束生命的话,那她选择在钟楼那种人来人往,众目睽睽的地方,根本不符合心理逻辑。

只是,保护弱势好像是某种本能,所以当他在病房,看见何宁满眼的憔悴,又不愿意见人,就心生怜悯,想要帮她。

“哥哥……”骆谨言去看了何宁几天,才换来她眼睛红红,时断时续的讲述,“那天晚上,我被拉去,被他们一开始只是劝酒,后来就是灌酒,我不知道酒里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

“你喝完有什么感觉?”

“我记不得……我头好晕,好难受,人影是模糊的。我的腿发软……然后他扯我的衣服,我根本没有力气,我的头好晕好晕……”

在何宁的自述中,她遭受的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但是因为胆小,因为怯懦,因为恐惧,她没有跟妈妈说,更没有报警。

“年轻女孩总喜欢又当又立,有的事既然做了,就别怕承担后果。”岳影姗的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骆谨言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话从她口中说出,真是让人五味杂陈。自上次见面之后,再听她议论他人,他就会不由自主产生极大的生理不适。

“如果她是被强迫的呢?”

“强迫?谨言,我开酒吧这么多年了,哪个姑娘真的动不得,我会提前跟客人说的。”

钟楼事件后,何宁就被送到了精卫中心。当时她没有说,谁也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更不会无缘无故查她有没有被侵犯。而且就算是她有说出来,生物痕迹有效期短暂,也不是说能定罪就能定罪的。

作为除当事人以外的知情者,各执一词的言论中,他也分辨不出谁更可信。当然,也轮不到他来断案。

“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你们的纠葛,跟我有什么关系?”骆谨言兴致全无,这种死无对证的话题,讨论的意义在哪?

“本来没有关系,如果你不救何宁。”岳影姗慵懒地靠向椅背,两只手臂自然搭在扶手上,纤细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著,“你救了她,又想了解背后的事情,我的生意倒是次要的,别牵连到我孩子的爸爸。”

“好好过自己的,别做救世主,网上的热度自然就散了。”

这才是她今晚选择坦诚的目的,不是为了忏悔,只是为了警告。而他们忌惮他会发声,所以选择先下手为强。

热搜下质疑他没有资格做咨询师的评论来自哪里,已经不言而喻。

“我只想守住自己的底线。”

骆谨言淡淡地说。他透过那张岁月眷顾的脸,觉得年少岁月都已倏然远去,心里的话都变得索然无味,“姗姐,夜路走多了,你不怕黑吗?早点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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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的雨一点点地打在风挡上,又被雨刮轻轻扫走。春天的白昼逐渐拉长,街道两边的商铺营业时间也在变长。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没必要因为不相干的是是非非而劳心劳力,也没必要因为流言蜚语就要剖白自己。骆谨言需要在意的,只是那个人,只是那个家,一个在风雨雪夜也会有人等他回去的家。

十一点刚过一刻,苏苏已经睡了。岳影姗说的没错,小孩子的挂念不过只是一瞬,但她会懂的是,他整晚脑子里想的都是苏禾。

碟片机还在放著《洛丽塔》,苏禾已经搂著抱枕困倒在了沙发上,手边的高脚杯里还留有一点点果汁。骆谨言笑了一下,看似规规矩矩的苏禾,总是在安全范围内,展示著自己的叛逆。

他拉起毛毯盖住她的脚,垂眸褪去冷淡,满目缱绻。明明那么怕冷,但每次盖被子还要露出脚丫,他想。

然后,正打算横抱她回房间的时候,他看到了掉落的笔记本,上面满是她的笔迹。

【网暴?侵犯?不明朗……】

【没有热搜指证何宁的死与咨询有直接关系,只是评论区有几个黑粉口嗨!】

【粉丝基础尚可,也比较牢固,猪头丧什么丧!】

骆谨言又拿起苏禾亮屏的电话,微博里自己粉丝群的消息不断跳出来。他心头一热,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这就是他爱的人,不会说多好听的情话,也没有多温柔的脾气,但是会用自己的方式爱著他。

“对不起,最近都没怎么陪你,还有苏苏。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担心我?今晚餐厅里有人求婚,我想要是你的话,说不定会尴尬得一脚踢飞我。”

他的手自觉地环住她的腰,两个人挤在小小的沙发上,他像是抱著一个比自己小一号的玩偶,又说,“你还没见过我买的戒指。怪我,是我没向你求婚。如果我向你求婚的话,你会答应我吗?”

“苏禾,之前我总在想,不需要有人陪我走过黑暗,只要她陪我庆祝黎明就好。”骆谨言顿了顿,又亲了一口苏禾,“但是,我现在知道,只要牵著你的手,什么样的风景都是馈赠。”

苏禾本来想发脾气的,他竟然敢丢下自己去和别的女人吃饭。可是,她也知道他有多努力,多想被认可,才不忍心说一句重话。

黑夜里,她假装梦呓翻身,然后屈起膝盖,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骆谨言一下,忍住笑意说,“猪头,这么啰唆,你真的不觉得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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