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胎计划（II）

第40章

二胎计划（II）

作为本市三甲综合性机构，北岛大学附属医院每天都门庭若市。如果再赶上教职工体检日子，便只有四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盛况空前。

体检科和产科共用一栋大楼，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没有机器冰冷的跳动声，没有焦躁的脚步声，等待也显得没那么难挨。

都说医院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如果有人觉得生无可恋，就带他去看看深夜的急诊，那么多人为了别人的活而拼尽全力单单想死不过只要一个决定。

而明明在心理医学科一个月有余，出院时也有全面的评估，何宁为什么还是做出了不可逆转的决定？

刚从彩超室出来，苏禾正坐在诊室外面，边坚持不懈地往嘴里灌水，边想点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可是，相比有些已成定局的事情，与影像科医生的简短对话，才让她更措手不及。

“你怀孕了。”一开口，医生就是一句肯定句。

“不可能！”苏禾的语气更为强烈，语气中的震惊几乎实质化成了感叹号。

“为什么说不可能？”医生连眼神都没分她一点，继续往下发问，“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吗？”

问诊时，谁都没有性别，也没有隐私。尽管如此，苏禾还是不愿回答私密的问题。她以沉默当承认，医生也不多说。她把滚轮从她肚子上拿开，又扯出厚厚的纸巾，边清理耦合剂边面无表情地说，“看得没那么清楚，再去多喝点水。”

在精确的图像面前，由不得谁心存幻想，但医生说看不清楚，还是给了苏禾缓冲时间。

她捏著纸杯，五指不断收紧。她希望自己去想何宁的事，但思绪还是不受控地拉了回来。苏苏刚刚上幼儿园，她根本没想过会有别的孩子。

“发什么呆。”

一双藏蓝色的洞洞鞋近在眼前，不用多想，来的人肯定一身手术服，外套白大褂。听声音就知道是周聿白，苏禾根本不需要再去确认他的脸。

“等检查啊，难道还要欢呼雀跃地等？”苏禾向后一靠，挪了位置出来，又朝他歪歪头，“你们医学界是不是考虑一下化繁为简，不要总是做个超声检查，还要我们苦苦挣扎。”

“科技是一点点进步的，再说人体结构是固定的，想要看清……”

“好，可以了。”一句平平常常的吐槽竟然换来正儿八经的思想教育，原来爱情也不是不讲道理。周聿白这比自己更像苏校长亲生的性格，也许就注定让他们止步于做朋友，“周医生，你不累吗？也不是每一次都需要一板一眼地回复我，还有我爸。”

“认真对待你还不满意？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周聿白转身坐下来，又想去够她的体检表。

“干吗？”苏禾护住自己的夹子，其实上面什么都没写，但她还是没由来地心虚，“尊重隐私，好吧？”

“只是看看还有几项，要不要我收留你吃午饭。”周聿白无奈地说，“既然苏伯伯让我给你约体检，我总得照顾好你吧？”

“这次准备好了吗？”彩超医生忽然推开门说，“你是最后一个，做完我就下班了。”

“马上过来。”苏禾应声道。

背好包，正准备离开，她却被周聿白拉住手腕，“苏禾，你等等。”

他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双手抱在胸前，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无法表达。此刻的他，思绪凌乱，懊恼地摇摇头，努力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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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聿白捏紧了口袋中的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递了出去。

他给她看的，是一段监控截取出的视频，骆谨言和何宁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大堂，没有在前台停留，直接上了电梯。

“所以呢？”苏禾看了一眼周聿白，漫不经心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骆谨言出轨？何宁的死与他有关？”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你不能就当鸵鸟不闻不问吧？”他一副情急的神态，说话气息虽然平顺，但是语气非常激动。

“成年之后，你几时见我做过逃兵？”苏禾几步走到彩超室门口，进门前她又说了一句，“回家吃饭，不用管我。”

她确实生气了，但不是因为骆谨言。

那视频也不是她第一次见。早在网上议论纷纷的时候，就有同样的声音藏匿其中，只不过没有掀起大浪，最后所有焦点都被放大在资质上面。

她只是觉得有点恨，恨人性的软弱，恨人性的贪婪，恨人性的自私，也更恨他们自己的自以为是。如果没有掉入名为“拯救”的怪圈，也不至于流言缠身。

医生甩了一坨耦合剂出来，冰得苏禾不自觉战栗。机器又开始在肚皮上游走，这次似乎更用力了一些，似乎是想证据确凿，好让她心服口服。

“多久没来了？”医生盯著屏幕问。

“什么？”苏禾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没生过孩子？”医生回头看她一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苏禾心里一阵无语，怎么，她脸上就写满了“适龄当妈”是吗？但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老老实实回话，“一直都不太规律，好像晚了几天吧，我都习惯了。”

“我确定你是怀孕了。不是长了什么东西。”医生波澜不惊地又擦起了机器，顺手还放了几张纸在苏禾身上，“想要就去产科挂号查一下胎心胎芽，不想要就去妇科约个手术。”

“是……几周了？”

“我看著像6~7周，具体你问专科医生吧。”

她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根本不管苏禾内心如何狂风暴雨。她在记忆中努力搜索，到底哪次百密一疏，却听到有个声音跳了出来。

“你忘了自己一个多月前喝多了吗？”那声音幽幽地说，末了还怕她不认账一般，又加了一句，“还是你自己热情邀请的对方。”

死去的记忆再次攻击了苏禾。

想起那晚的细节，她红润的脸颊又烫了几分。她不是多么喜欢社交的人，但是那天，她是故意邀请人来做客。她也知道自己酒量很差，还偏偏要喝那么多。

如果生苏苏是她唱的独角戏，那这一次，苏禾意外有了“合谋”。

不过，他们现在的情况有点麻烦。虽然骆谨言的事业算不上遭受重创，他也恢复了直播，但每一次的评论区内，还是有人有组织有计划地提起何宁。

吃瓜群众才不管那些整齐划一的文案有什么目的，又出自之手。他们只知道，镜头前的这位咨询师，非科班出身，又不被协会承认。他曾经有过一位身患抑郁的来访者，不久前还接受了他的沟通，然后她自杀了。

与之前不同，很多人不是因为自己的困扰来找骆谨言，更多地，他们是为了凑热闹，为了看笑话，为了猎奇。

咨询关系，最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建立信任。如果有资历，有背景，获得信任很简单，偏偏骆谨严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他这个人。现在他被传言有人格污点，所谓相信也不过是一盘散沙，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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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谨言没机会了解苏禾的心路历程，他不知道她有过怎样的思想斗争，他只知道面前的这盘菜，她划过来，拨过去，盯了几分钟，也没有真正动筷。

“怎么了？”他舀了一碗汤来，放在她面前，“还是不合胃口吗？”

“骆谨言，你真的喜欢这一行吗？”苏禾反问说。

喜不喜欢工作内容，似乎不是成年人有资格谈论的问题。坦白来说，念到大三的时候，骆谨言莫名产生了一种恐慌，又或者该说茫然。眼看毕业将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接触了心理学，觉得自己可以试试。但现实总不是他想要，就可以被允许。熬过了自学，拿证，考研，他还是被卡在了复试。

不想认输，不想失败，有太多不甘支撑他走到今天。即使被诟病，被质疑，他也不愿意这样算了。

“喜不喜欢倒不重要，总不能被人说一下就放弃了。”骆谨言少了很多委屈不平，多了很多从容淡泊，“我也知道，何宁妈妈是想借题发挥，能敲一笔是一笔。”

“但我不想跟她针锋相对。”骆谨言抿了抿嘴唇，已然深思熟虑，“她也不会跟我一直纠缠下去，只要热度一过，大家也就忘了。”

“我不想把何宁的隐私公之于众，于情于理都不想。”

总是在为人著想，这思维路径很骆谨言。自己的伴侣这么善良，苏禾不知是喜是悲。她点点头，表示了解对方的感受，但认不认同又是另一码事。

从小就活在别人的评价中，苏禾过早地知道，想要堵住别人的嘴，要么自己能力过硬，要么自己背景够强，如果都没有，那就要有充足的事实，让对方学会闭嘴。

她是这样做的，但不代表，她会要求骆谨言保持一致。

“你今天体检，医生有没有说什么？”骆谨言问。

说起体检，那真是有够精彩。苏禾咬著筷子，思考自己该如何开口，却不知道她踟蹰起来，骆谨言惊出一身冷汗。

“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