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当面对峙(II)
谴责来得没头没脑,苏禾见惯了情绪化的来访者,倒也不急于为自己辩驳,只等岳影姗继续下去。
“如果不是独生女,如果没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如果没有支持你的老师,你还能像今时今日般光鲜体面,受人尊敬吗?”
“不能。”与对方的慷慨激昂相比,苏禾的泰然处之,干脆利落,显得尤为刺眼,“但我恕我冒昧,我尊重谁只看人品,不知姗姐是看什么。”
“你少在这惺惺作态。”岳影姗不耐烦地嗤笑一声,声音尖利,双颊通红,“你除了会说些伟光正的大道理,你知道什么是现实的痛苦吗?你除了那点小儿科的家庭矛盾,感受过人间疾苦吗?”
苏禾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目光冷然地扫过去,又说,“这问题就更难懂了,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好与不好,与别人有什么干系?”
孕期激素起伏大,情绪也更饱满,岳影姗的一席话也实打实踩到了禁区。
从小到大,好像总有人看苏禾愤愤不平。而敏感如她,也总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看,那是苏校长的女儿”,对她品头论足的人一般会这样开场。
因为爸爸声名鹊起,“苏校长”三个字也许确是荣光。但在学校这种封闭的生态圈内,加上从属定语,关系就变成了一道符咒。看上去“苏校长”和“女儿”密不可分,实际上在其他人心中泾渭分明,她的所有荣耀归功于父亲,她的所有不堪归咎于自己。
苏禾就像置身比赛跑道,竞争者是血脉至亲,她要超越他才有自我,而鲜花掌声都是奢望,即使不遗余力,不过勉强不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供那些冷眼旁观者编排而已。
的确,她的痛苦根本算不上苦大仇深,但就被人随意指摘吗?
“看看,看看……”岳影姗瞥了苏禾一眼,眼眸似笑非笑,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讽刺,“这一副高高在上,绝对正确的姿态,还真是始终如一。可怜何宁相信你,最后被无端端地害死了。”
余晖沉沉,沉重的大门被再次推开,灰白的墙面上拓满光影,明暗交织中映出那曼妙的轮廓。但刹那流转,光和影逝去,又只剩灰白的空间,和斑驳的痕迹。
“苏禾。”身后的脚步匆匆忙忙,还没来得及转头,她就被人揽住了肩膀。侧脸贴上衣襟,她感到傍晚的风还微凉,以及来人的体温温热。
“怎么?还学会监视我的行踪了?”骆谨言坐到身边,苏禾语调里有隐隐的笑意,唇边随即绽开笑容,“真不应该开你的车,太智能都没有隐私了。”
“好了,这下人齐了。”岳影姗看著面前的一对璧人,眼里却浮现一丝嘲讽,“谨言,你也听过我刚刚发你的东西了。何宁的父母到底为什么揪著你的资质不放呢?”
她虽然一直在笑,但此时看向苏禾的眼神更添了几分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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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宁是标准意义上的乖乖女,自小父母分开,她的抚养权就判给了全职在家的妈妈。虽然单亲家庭会给孩子带来成长的缺憾,但如果妈妈足够爱她,其实也无伤大雅。
可是,何妈妈的自我价值感很低。精神上,她完全依赖何宁带来的优越感,几乎把女儿当成实现自己目标的傀儡。
一个听话、懂事、自律的孩子,身边的人,包括前夫都觉得她教导有方,也认可她为家庭付出而忽略了自己。
“我都是为了你,才活成了今天的样子。”
“我都是为了你,不然早拉黑你爸了……”
“我都是为了你,才选了李叔叔……”
这些话何宁听了无数遍。
无论是希望女儿满足自己的心愿,抑或期待前夫多多联系自己,甚至投身于新的恋情,何妈妈都能归因于为了孩子。似乎,她心无杂念,形象光辉又神圣。
但在这样环境长大的何宁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她不止一次跟苏禾说,“老师,我是不是白眼狼啊,妈妈那么爱我,我为什么会不愿意回家。”
没有融入社会的孩子还相对单纯,她不会认为妈妈有私心,妈妈会有错,妈妈也不都是更爱自己的孩子,她只会觉得都是自己出了问题。
苏禾不忍心破坏她心中的美好世界,所以每每听她倾诉困惑,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人长大了,就是会想要独立,这些无可厚非。等你脱离了妈妈的照顾,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已经独立的人能给出这样的建议不足为奇,但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自我的人却难以真正分离。苏禾与何宁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性格。
于是,她苦苦挣扎都记录在社交软体上,把苏禾给到的意见都写成了咨询日记,但唯独没有写清楚咨询师是谁。等到何妈妈整理遗物,才发现女儿的备忘录,就把全部内容都解读为有人教唆女儿摆脱自己的掌控。
理所当然地,这口锅就甩到了一直因为何宁与她联系的骆谨言身上。
“怎么样,圈子就这么大,我能拿到酒店的监控,就能三言两语让何宁妈妈控诉无良咨询师。”岳影姗按停了音频播放,“苏禾,你真当自己是人间清醒呢,我没猜错的话,你找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你现在是不是该弄清楚了,到底谁才是这场舆论风暴的万恶之源。”
顷刻间,苏禾脸色发白,紧抿双唇。她下意识收回被骆谨言握住的手,眼中情绪的漩涡已经淹没岳影姗。她死死用手扣住桌角,指尖硌得生疼。
“你继续这样自以为是,你的咨询一定能害死更多的人。”感受到报复的快感,岳影姗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指责不断升级,骆谨言知道苏禾的骄傲,所以他一直不想让她面对流言蜚语。而这一次,他依然想出言制止,却被她拦了下来。
“我罔顾事实,我会认,我缺少阅历,也会多体会。岳影姗,但我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就公开别人的隐私。”苏禾稳下了心神,一字一句地说。
何宁的事在头脑中反复重演,不管对错与否,总算也有了定论。无论她认与不认,她都不能因为对方的话自乱阵脚。
“又不是我公开的视频,有本事你去告啊。”岳影姗满不在乎地说。
“好,那就要考验你的人缘了。只要我们启动法律程序,以侵犯隐私去告酒店物业,不知道会不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呢?”苏禾上半身前倾,距离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更近了一些,“我们咨询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我相信谨言在租赁的时候也有约定,你要不要试试看?”
苏禾虽然年轻气盛,阅历不足,但是比想象中难对付,岳影姗心想。她知道骆谨言的脾气秉性,不会计较太多,但没想到有人足够执著,“你到底想要什么?”
听她语气软了下来,苏禾也暗暗松了口气,“很简单,你花了多少力气渲染这件事,就要花多大努力消除影响。”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清楚。”岳影姗冷笑一声。
“我有没有错,我会接受督导梳理。”说完,苏禾顿了几秒。她牵起身边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希望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都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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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经模糊起来,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高升,堆满晚霞的天空慢慢没了色彩。路灯一盏盏点亮,像挂在黑色绒布上的夜明珠。车子浸泡在光的海洋中,随著马路走向汇成流动的河。
“苏老师,女友力爆棚啊。”骆谨言拉起苏禾的手,在嘴边轻吻一下,“谢谢。”
“谁叫你舍不得你的姗姐,三番两次被人拿捏。”一路沉默,心事重重,听到这句,苏禾终于恢复了一点精气神,挑了挑眉毛,回了一句。
“唉,也不是舍不舍得,你懂我的。”
“嗯,而且这一趟也不是全然无用,至少最初的想法都实现了。”苏禾又扭头看向窗外,“……我也更了解了自己一些。”
光洁的玻璃倒映那张有些沮丧的脸,骆谨言打著双闪拐进路边的巷子,停了下来。他解开安全带,双手扶著苏禾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说,“在已知信息不够多的情况,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也是接触了何宁妈妈才一点点弄懂她家的情况。”
“我其实隐隐感觉到了不对,但就是没有再往下细问。”苏禾垂头丧气地,流露出少见的挫败。
“每个人说话都有她的立场,何宁妈妈有,姗姐也有。与其说你给了错误的意见,倒不如说,她的利益受到威胁,她在迁怒于你。”
骆谨言的话也不全是安慰的托词,他自己也去调查过岳影姗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反应,后来在熟人传来传去的八卦中,终于打探到,她的另一半好像为了何宁有想过跟她分开。
付了那么多年的青春心血,就算没有法定的关系,岳影姗也不会愿意拱手让人。但,也许这就是以色事人的代价。
在骆谨言温柔的目光中,苏禾又扬起了嘴角。她想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我们明天去拜访秦教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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