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神童正经胡扯,老汉帮腔
第52章 神童正经胡扯,老汉帮腔坑道指挥所内,煤油马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总部首长按在桌上的那柄勃朗宁配枪,散发著沉凝的青黑光泽。
陈铁生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直往下淌,两只大手抓著棉裤,急得后背发凉。
就在老将军严厉的目光锁定怀表表盘的当口。
十岁的江延之迈著轻缓沉稳的步子,走到了粗木长桌的正前方。
少年微微躬身,双手托起那本两寸多厚的大本子,稳稳放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啪嗒。”
沉闷轻微的落桌声,在安静的坑道里显得分外清晰。
深蓝色的硬纸皮封面上,用工整刚劲的墨字端端正正写著一行大字——
《太行山土法废料冶炼与急造火炮力学汇编草图》。
总部首长粗黑的眉头猛地往上一挑,两颗铜铃般的大眼落在那行大字上。
老将军抬起目光,打量著眼前这个身形修长、面容清秀的十岁少年。
“这是啥玩意?!”
首长粗声粗气地发问,手指从配枪柄上挪开。
江延之身姿挺拔,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怯场。
“报告首长,这是独立营军械股近三个月以来的全部研发记录。”
少年不急不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私塾里背诵千字文:
“外头阵地上的十二门迫击炮,正是依据这套草图总装成型的实物成果。”
话音还未落定。
指挥部门口那面厚重的棉门帘猛地被人撞开!
“让让!都给老汉让个道!!”
一声破锣般的大嗓门在坑道里轰然炸响。
老铁匠张大锤一手提著一把沉重的八角锻造铁锤,风风火火地从外头冲了进来。
老汉两个眼眶周围挂著硕大的浓黑眼圈,活像两只山里的黑眼圈大狗熊。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涂满了黑红色的炉膛焦灰。
身上的牛皮围裙更是被火星烫出了几十个焦黑小窟窿,还散著一股子生铁锈味。
张大锤一步跨到桌案跟前,抬起黑糊糊的大手,将干瘪的胸脯拍得咚咚闷响!
“报告首长!老汉来给江小先生作证!”
张大锤把手里的铁锤重重往地上一顿,吹胡子瞪眼地扯开嗓门:
“这全靠俺老张前清传下来的锻刀古法,配上江小先生的西洋弹道算术!”
“山头外头那些大铁管子,全都是俺们在后山黑风洞里,拿大铁锤一锤一锤生生敲出来的!”
首长听得眼角直跳,视线在老铁匠手里的铁锤上打了个转:
“张大锤,你少在这跟老子唱双簧!”
“太行山连个像样的铁匠铺都凑不齐,你拿锤子敲出十二门带膛线的重炮?!”
张大锤脖子一梗,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不红心不跳地高声嚷嚷:
“咋就敲不出来?!”
“鬼子之前在铁路上炸弯的重型铁轨、前沿阵地上丢下的破铁皮,全让俺们拖进了山洞!”
“俺老张带著四个徒弟,拉坏了八个大风箱,烧光了整整三车焦炭!”
“老汉前清给兵仗局当过掌炉师傅,祖传的淬火秘方那是一等一的硬!”
“俺们把那些炸弯的铁轨烧到通红,照著江小先生画的尺寸,一寸一寸砸平封圆!”
“再用金刚砂和山溪冷水慢慢研磨,硬生生在山洞里给敲成了无缝钢管!”
老汉一边说,一边摊开那双布满厚茧、烫伤和焦黑印子的粗糙大手,在首长鼻子底下使劲比划。
陈铁生站在后头,两只大眼珠子转得飞快。
老营长跟著上前一步,挺起胸脯猛拍大腿:
“对对对!老首长!这事俺老陈能打包票!”
“后山那几个风箱天天呼呼响,俺老陈天天给他们送焦炭和白面饼子!”
“张师傅这双老手全给磨烂了,昨晚连觉都没合眼,硬是把这十二门神炮给赶了出来!”
首长看著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个老粗汉子,脸色愈发惊疑不定。
老将军伸出粗厚的大手,一把翻开了面前那本深蓝色的厚重草图。
这一翻开,首长的视线当场定格在了纸页上。
整本草图足足有五十多页厚。
每一页都是用铅笔和钢笔细细绘制的专业工程图纸!
开篇第一张,便是八十二毫米迫击炮身管的纵切面解剖大图。
纸面上的线条笔直平滑,细密工整得仿佛是用精密铜尺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
身管的膛压受力弧度、底座反冲液压滑槽的受力公差、螺旋分划环的进刀深度……
在图纸四周的空白处,更是密密麻麻标注著大量的对数力学算式与抛物线微积分公式!
数据标注严丝合缝,公差甚至精确到了零点零几毫米。
连迫击炮击发时的气体流动方向,都用虚线和箭头标注得一清二楚!
首长早年曾在讲武堂进修过战术,后来又接触过不少军工典籍。
他心里明白,就算是阎老西麾下太原兵工厂里那些工程师,也未必能画出如此规范严谨的结构总图!
首长一页一页飞快翻动著草图,目光里的严厉渐渐化作了震动。
六十毫米迫击炮弹道抛物线修正表、双向减震弹簧的应力衰减测算、无烟火药膛压推进曲线……
整整五十页,逻辑严密,推导完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首长缓缓合上半截书页,抬起头,满脸狐疑地打量著面前的十岁少年:
“江家娃子,太原兵工厂没有大型深孔镗床都钻不出无缝管。”
“就算铁轨被烧红了,你们没有机械车床,到底是怎么把铁皮卷成内壁光滑的炮管?”
面对老将军刀锋般锐利的逼视。
江延之面容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慌张与局促。
少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微屈,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并不存在的空气镜架。
他挺直腰板,以一种先生授课般的从容姿态,一本正经地徐徐开口:
“首长,这在现代力学里,叫作‘金属内应力土法释放与冷锻重构工艺’。”
首长一愣:“啥……啥应力?”
江延之语调平稳,嘴里的专业辞汇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蹦:
“常规热轧无缝钢管确实需要大型穿孔机与冷拔机,但在野战应急条件下,可以采用温差晶相转化法予以替代。”
“铁轨原本是高碳锰钢,质地坚硬但脆性大。”
“张师傅将铁轨反复退火三次,打散了内部原本杂乱的碳化物晶格。”
“随后,我们利用太行山零下二十度的深潭冰水作为急速淬火介质。”
“在钢材表面急速收缩的一刹那,张师傅运用祖传锻造里的‘四十八手叠打锤法’,自外向内施加高频径向冲击力。”
“这正是最为经典的‘热胀冷缩与外力重构’原理。”
“外层的冷缩与内层的热膨胀相互挤压抵消,使得钢管内壁在高压下自行抚平细小毛刺。”
“最后再以太行山天然石英砂配合羊油进行拉膛研磨,便能获得内壁光滑度达标的急造火炮身管。”
说到这里,江延之甚至从容地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图空白处行云流水般画出了一个受力分解图。
张大锤站在旁边,连一个洋辞汇都没听懂,但气势拿捏得稳如泰山。
老铁匠把胸脯挺得高高的,重重点头附和:
“对!江小先生说得全对!就是这个‘冷缩热胀’!”
“老汉当时那一铁锤下去,足足有四百斤的蛮力,全砸在那啥晶格上头了!”
“那毛刺全让老汉拿羊油和石英砂给磨平了,滑溜得连苍蝇落上去都得摔跟头!”
陈铁生在后头听得目瞪口呆,两只牛铃大眼里满是佩服。
老营长心想这读书人的脑瓜子真灵光,随口一编就能扯出满纸的神仙天书!
首长低头看著那细密的受力草图,又听著这套头头是道、充满学术辞汇的理论解释,两道粗浓的浓眉拧得更紧了。
老将军一时间竟被这套理论唬得挑不出反驳的由头。
难道太行山的军民,真在深山里琢磨出了这等巧夺天工的造炮手艺?!
然而。
就在陈铁生暗自擦汗、以为这关终于要蒙混过去的当口。
一道冷硬如刀的呵斥声,冷不丁在指挥部后方突兀响起!
“一派胡言!简直荒唐透顶!!”
说话的声音低沉刺耳,带著毫不掩饰的严厉。
站在长桌侧后方的一名中年干部,面色阴沉地大步跨上前去!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鼻梁上架著一副纤细精致的金丝眼镜。
身上穿著一身熨烫得平整利落的灰色列宁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正是随总部机关一同前来进行战备核查的总部保卫部长!
保卫部长抬手轻轻推了推金丝镜架,镜片后头的一双狭长细眼,闪烁著刀锋般冰冷犀利的光芒。
他一步迈到桌案前,居高临下地冷睨著江延之和张大锤,嘴角挂著一抹冰冷的讥诮:
“陈铁生,江延之,你们演完了没有?!”
“当真以为总部的人全是没有见识的大老粗,能被你们编的这套鬼话糊弄过去?!”
保卫部长猛地转过身,向首长立正敬礼,语气坚定而严厉:
“首长!万万不可被这种天方夜谭给蒙蔽了!”
“我在莫斯科列宁军事工程学院进修过三年炮兵技术,深知现代军工火炮的制造门槛!”
“没有成套的高压铸钢转炉,没有深孔钻镗车床,仅凭肉体凡胎的几把破铁锤,怎么可能制造出带有双向减震和光学瞄准镜的现代化迫击炮?!”
“什么晶相转化,什么径向冲击,分明是拿一堆洋名词拼凑出来的伪科学障眼法!”
保卫部长猛地伸出双手,啪的一声将桌上那本厚重的草图狠狠合拢!
金属枪身被震得在木桌上微微一跳。
保卫部长眼神犀利地转向陈铁生,声色俱厉地质问:
“一个没读过书的前清老铁匠,加上一个刚满十岁的毛头娃娃,就能敲出性能远超德国克虏伯造的迫击炮?”
“这分明是违背常理的鬼话!!”
“这些火炮、数千箱高爆炮弹,还有战士们戴的新式防弹钢盔,其背后必然存在著错综复杂的隐秘运输渠道!”
保卫部长脸色铁青,目光冰冷如霜,厉声喝令:
“根据战备安全条例,必须严查这批军械的真实来源!”
“我提议,立即对这十二门重炮及所有弹药进行现场封存!”
“对独立营全体涉事人员立刻实施就地隔离审查!!”
冰冷刺骨的字眼在幽深的石壁坑道里回荡。
指挥部内的空气,在这一刻登时凝固到了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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