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九尾狐的末日
第89章 九尾狐的末日皮肉的疼与心底的惊,随长夜相拥慢慢沉淀。乱世从不会停下,风月场里一手遮天的九尾狐,也逃不出日本人的罗网,她的末日悄然降临。
消息是菜场卖豆腐的婆子告诉桂妈的。
那天早上桂妈提著篮子去买菜,在豆腐摊前面排队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女人在嚼舌根——
“听说了没有?醉红楼那个老鸨,姓九的那个,前儿夜里被日本宪兵队从家里拖走了。”
“真的假的?”
“真的。说是她窝藏了一个情报犯,是个从醉红楼跑出去的丫头。日本人本来要那丫头,九尾狐把人给放了。这不,日本人火了。”
“啧啧,那她还有命出来?”
“没有。昨儿就传出消息,死在牢里了。说是犯了病,没人管,死在草垫子上。”
桂妈拎著菜篮子站在原地,听完了这一段话。她买了两块豆腐,又买了半斤小葱,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站在墙角底下想了想,然后拐了个弯,朝虹口方向多走了两条街。
她在日本宪兵队门口远远看了一眼。门口还是站著两个卫兵,台阶上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去了。
怜怜是在午后听见桂妈比划的。桂妈把菜篮子搁在厨房地上,洗了手,走到客厅里。
怜怜正抱著沈念坐在沙发上逗她玩。桂妈站在沙发前面,两只手比划了几下——“九尾狐。死了。牢里。”
怜怜的手指在沈念的小手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著桂妈。桂妈又比划了一遍,这次比划得细一些——被抓,关进去,没出来。
怜怜看著桂妈的手势,看了两拍。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逗沈念。她把手里的摇铃轻轻晃了一下,孩子的小手伸过来够,嘴里“咯咯”笑了一声。怜怜看著孩子的笑脸,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浅,眼底是平的。
第二天上午她出门了。她穿了一件灰蓝底子暗纹棉旗袍,外面罩了那件深灰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她跟桂妈说了一声,“出去一趟。”没有说去哪里。桂妈站在门口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没有开口。
怜怜一个人坐了电车,过了苏州河,在虹口边上下了车,步行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上散著几堆土包,有的插著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乱葬岗。
她站在荒地边缘,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地上的枯草吹得贴地跑。她把手里提著的一捆纸钱搁在脚边,蹲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洋火,划了一根。
她把燃著的纸钱搁在面前那块空地上,一张一张添进去。火光照著她半边脸,也照著面前那片荒地。她不知道九尾狐埋在哪里——也许根本没有坟。她只是挑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把纸钱烧了。
火烧到一半的时候,桂妈来了。怜怜没有问她怎么跟来的。桂妈手里提著一只小竹篮,篮子里搁著两块豆腐和一小把香。
她在怜怜旁边蹲下来,把香搁在火堆边。桂妈偏过头来看著她。她比划了一下——“你还恨她?”
怜怜看著火堆里最后一张纸钱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她沉默了几拍。然后她开口了。
“恨。”
她看著那片飘散的纸灰,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她也教会我活著。”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桂妈跟著站起来,把那只小竹篮挎上胳膊。两个人沿著巷子往外走。
她走了半条街才开口说话,声音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
“她教我哭要在男人面前哭。教我腰要软。教我怎么看人。教我怎么活下来。”
她顿了一拍,“那些东西我用了。我用它们活到了今天。”
那天傍晚她回到小洋楼的时候,沈砚青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著一杯茶,面前摊著几份旧报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推门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比平时白了一层。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把她大衣的扣子解开,替她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抬起头来看著他,开口了说:“九尾狐死了。我去给她烧了点纸。”
他把她拉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包著,慢慢搓著。她靠在他肩头,闭著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树的枯枝被风吹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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