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独守空房
第97章 独守空房回到乡下老屋的头几天,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河浜里的水流声。
怜怜每天天亮起床,先去院子里走二十圈,走到后腰发酸了才停。
然后她坐在窗台前面擦枪——沈砚青教她的那把小手枪,她带回来了。
她把枪拆开,用旧棉布蘸著油,把每一个零件都擦干净。枪管、套筒、弹匣、击锤,每一个凹槽和棱角她都擦到。
擦完之后她重新装好,拉一下套筒,“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她把枪搁在枕头底下。
白天她读报。报纸是镇上的邮差隔两天送来的,有时候是隔三天。报上的消息越来越沉——闸北那边又打了,南市那边火光烧了一夜,难民一批一批往租界里涌。
她把那些地名和数字记在心里,然后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
傍晚她在帕子上绣梅花。她托人从镇上买了新的白棉布,自己裁成方帕。绣花针在布面上一起一落,灰墨画出来的梅花一朵一朵地开在帕子角上。
夜里她把沈砚青那件衬衫从皮箱里翻出来,抖开,裹在枕头上。衬衫领口内侧还残留著一层极淡的皂角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著那股味道,闭著眼,慢慢把呼吸放平。
桂妈不在身边,她学会了劈柴生火。看门的老头耳朵背得厉害,喊他劈柴他听不见,她就自己来。
炮火声是第十天夜里响起来的。
那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看著河浜对岸那几棵乌桕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暗红色的天光里。
天色暗得很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把大火。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院子里的柴码好,然后进屋躺下来。
她刚合上眼,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窗户纸被震得“哗哗”响,床板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河浜对岸的天际线上有一团火光。火很大,烧得半边天都是暗红色的。
远处有爆炸声,一阵一阵的,闷闷的,从河面上滚过来。
她站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光脚踩著冰凉的石面,仰著头看著那片火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漫开,弧度不大,但眼底那层东西是松的。
她忽然不怕了。从前在醉红楼阁楼上,她怕九尾狐。在法租界洋楼里,她怕山本彻。在码头送孩子走的时候,她怕那是最后一面。
现在炮火就在河对岸烧著,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该来的总会来。她躲不过的,她就不躲了。
她转身回了屋,走到书桌前面坐下来。她拉开抽屉,摸出一张裁好的白纸,铺在桌面上,拿起那支小楷,蘸了墨。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落笔写了第一行字——“若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撒进黄浦江。我不做孤魂野鬼。”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笔画收得干净。写完她吹了吹墨,把信纸折好,搁在书桌正中。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裹著衬衫的枕头,然后躺下来,把枕头抱进怀里,闭著眼。
远处河浜对岸的火光还在烧,窗户纸被映得泛著一层暗红色的亮。她没有再去看。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著那层极淡的皂角味,慢慢把呼吸放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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