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心灵感应
第98章 心灵感应地下室里那盏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备用灯被点亮的时候,光线比刚才暗了一圈,昏黄的光晕照在沈砚青脸上,照著他半边被血糊住的额角和灰白的嘴唇。
他靠在墙角的一摞木箱上,左肩的衬衫被撕开了半截,露出底下那道新添的伤口——从锁骨下方一直拉到上臂中段,深可见骨,血肉翻卷著。
他是在码头仓库后面那条巷子里中弹的。物资转移路线暴露了,日本人设了埋伏,他带著最后一箱药品往西撤,被一颗流弹擦中了肩膀。子弹穿过去了,没有留在里面,但血止不住,一路淌过三条巷子,滴进地下室的台阶上。
账房先生蹲在他面前,手里攥著一卷纱布,正一点一点往他肩膀上缠。纱布缠上去就洇红了,他换了一卷,又换了一卷。
沈砚青偏著头靠在木箱上,眼睛闭著,呼吸又浅又急。
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微微蜷著,指尖发凉。账房先生缠完最后一卷纱布,打了个结,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的,烧起来了。
他缩回手,站起来想去拿药箱,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呓语。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青的嘴唇在动。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哑得几乎只剩气流,但那两个字他喊得很清楚——“怜儿……”
他喊了一遍,停了一拍,又喊了一遍。
他的眉头紧锁著,额角那根青筋在跳,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账房先生蹲回去,拿了一块湿帕子搁在他额头上。沈砚青的眼睛没有睁,但他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了账房先生的手腕。
“别告诉她……别让她担心。”
账房先生看著他。
沈砚青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他的手指在账房先生腕上攥了两拍,然后慢慢松开了,整个人往木箱上沉了半寸,呼吸更浅了。
账房先生把他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搁回他膝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留著五道泛白的指印。
他站起来,转身往药箱那边走。地下室里很静,只有灯泡发出的电流嗡鸣和沈砚青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呓语。
那两个字一遍一遍地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滑出来,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在泥里扑腾,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同一夜,苏州乡下。
怜怜是在凌晨被惊醒的。她从梦里猛地睁开眼,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剧烈地绞痛起来。
她蜷在床上,手捂著胸口,喘了几口气。那疼来得没有预兆,去得也慢,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她胸腔里来回扯。
她撑著床沿坐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有闷闷的炮声滚过来,一阵一阵的。
她坐在床沿上,捂著胸口,等那阵绞痛慢慢退下去。然后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台前面,推开那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她望著上海的方向——
“沈砚青,你是不是快死了?”
她站在窗前,风吹著她的头发,把碎发吹到脸上。
她退后一步,在窗台前面的青砖地上跪下来。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著头看著窗外那轮被火光映得发黄的月亮,双手合十搁在身前。对著月亮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窗台边沿的木框上,磕出一声轻响。她直起身来,又磕了一个。
第三个磕下去的时候,她的额头磕出了红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开口了,声音又哑又轻,被夜风吹散了。
“老天爷……别带走他。”
她跪了很久。
上海那边,地下室里。账房先生给沈砚青喂了退烧药。沈砚青的烧退了一些,呼吸比刚才匀了,但眉头还是锁著。
他靠在木箱上,嘴唇微微动著,但没有再喊出声音来。他的手搁在膝头,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搭著裤腿的布料,像是在攥著什么东西。
账房先生坐在他旁边,守著他。
他把沈砚青那只搁在膝头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月牙形印子,是他自己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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