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短暂的平静
第100章 短暂的平静那七天是偷来的。
第一天他高烧不退,她守了一整夜。毛巾敷额头,药汤隔一个时辰喂一次,他烧得迷糊的时候攥著她的手不放,她就让他攥著,另一只手给他擦汗。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他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后背靠著墙,歪著头睡著了,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他没有叫醒她。
他侧过头,看著她垂下来的碎发和微微张著的嘴唇,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她扶著他靠在床头,给他换了药。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边缘的粉白色新肉开始往一起长。
她低头缠纱布的时候,他看著她。他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缠纱布。
第三天他下床走了几步。她跟在他旁边,手伸著,随时准备扶他。他没让她扶,自己扶著墙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乌桕树底下晒了一会儿太阳。
她站在门槛上看著他。他的肩线在晨光里微微塌著,但腰挺著,步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他站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第四天她坐在院子里劈柴。他搬了把凳子出来坐在旁边看。
她抡斧头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
第五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河浜对岸的天际线上已经没有火光了,炮声也远了,只剩下满天的星星和河面上碎银似的水光。
她靠在他肩头,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她仰著头看著天,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轻。
“先生,你信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从前不信。现在信一点。”
她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里泛著一层薄薄的银白,颧骨上那道消瘦的棱角比从前更分明了。
她把手搁在他胸口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怜儿,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看海。”
她在他肩窝里动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九尾狐说的“男人带你去看海”的那种话——是男人哄女人的花招。
但她知道他不是。他把看海这两个字搁在打完仗后面,像把一颗糖搁在一座山后面。她得翻过那座山,才能吃到那颗糖。她不知道她翻不翻得过去。
“我不看海。”她说,“我就看你就好。”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两个人在月光里靠著,谁也没有再说话。河浜里的水在夜色里缓缓流著,对岸的乌桕树被风吹得晃了两下,叶子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灰色的脉络。
第六天他没有出屋子。
第七天早上,看门的老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比划著告诉怜怜——镇上来了日本兵,在逐村搜查“反日分子”。隔壁村已经搜了两天,抓走了十几个人。
他比划完,缩著肩站在门口,等著她说话。怜怜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笤帚停了两拍。她把笤帚搁到墙角,转身进了屋。
沈砚青坐在床沿上,正在系衬衫的扣子。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站在门口,看著他。
“外面在搜村。”她说,声音很平,“明天走。”
他看著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是明天。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拍。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走你的。我往山里跑。山里我熟。”
他看著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一起走。”也没有说:“你跟我走。”
他知道两个人一起走谁都走不掉。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把几样东西收进去——药、纱布、银元、那张写好了地址的信。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但稳。
“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搁得稳稳的。“你走了,我就不活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烫,但眼底那层光沉沉的,稳的。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开口了,声音哑了半截。
“我不死。你也不许死。”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从唇边漫开。她把手从他后腰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那你答应我。活著回来。”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嘴唇碰著她的发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哑哑的。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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