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引开追兵

天刚蒙蒙亮，洞外的脚步声就折回来了。

这次比昨天更密，靴底踩碎枯枝的声响从三个方向往坡上收。

怜怜在黑暗中睁开眼，手先摸到了沈砚青的肩膀——绷带又被血浸透了，掌心底下黏腻腻的一片。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但眼睛是睁著的。他在看她。她低头看了他一拍，然后动了。

她把他从洞口拖到洞的深处。最里面有一道石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是昨天她摸黑探过的，藏一个人勉强够。

他架著他挪过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左肩撞在石壁上，闷哼了一声，血从绷带缝里涌出来。她没有停。

她把他塞进石缝里，用洞壁上的枯藤和苔藓把缝口遮了两遍，遮到从洞口方向看不出任何异样。然后她退回来，站在洞口内侧。

追兵的声音已经到了坡上。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脚，用力踹了一脚洞壁上的石块。石块滚下去，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晨林里炸开来。

外面的脚步声骤然停了一拍，然后猛地朝洞口方向收拢。她转身冲出洞口，往坡下跑。藤蔓和灌木从她身边掠过，枝条刮过她的脸和手臂，月白夹棉衫子的布料被扯出几道口子。

她跑得很快，脚下的腐叶被踩得“沙沙”响，故意弄出最大的动静。身后的追兵被声音引著，从坡上追下来，靴声越来越近。

她往东边跑。东边坡下有一片芦苇荡，连著河浜的浅滩。她冲到芦苇荡边上，没有犹豫，整个人扑进水里。水是冷的，冷得像针扎进骨头。

她憋住气，手抓住一把枯荷的根茎，把身体沉到水下，只留鼻孔露出水面，藏在一片枯荷叶的阴影里。

芦苇荡的水不深，但浑浊，泥腥味从鼻腔灌进来。她的四肢浸在冰水里，小腿肚子开始抽筋。她咬著牙，把脸埋得更低。

追兵追到芦苇荡边上。靴声在岸边停住了。有人喊了一句日语，然后是一阵窸窣声——他们在搜芦苇丛。

刺刀拨开枯荷的声响从水面上传过来，越来越近。她攥著荷茎的手指泛白，指节在水底下抖。然后枪响了。

子弹打在她左边半尺的水面上，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脸。第二枪打在她右边，崩断了旁边的荷茎。

她咬著水草，牙齿嵌进草茎里，尝到了又苦又涩的汁液。她没有动。

第三枪擦过她的小腿。子弹穿过水面时已经被水阻了一下，但力道还在，割开她小腿肚外侧的皮肉，一股滚烫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混进冷水里。

她的身体在水底下猛缩了一下，手差点松开荷茎。她把牙齿咬得更深了，咬到草茎断裂，碎渣含在嘴里。她没有出声。

岸上的脚步声往芦苇荡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在叫收队。

靴声往坡上折回去了，渐渐远了。她还在水底下。她数著那些靴声，数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之后，又在水里憋了整整二十下心跳，才慢慢松开荷茎，从枯荷底下浮出来。

她趴在浅滩上，上半身搁在泥里，下半身还泡在水里。她喘了几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腿。

月白裤腿被子弹割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伤口泡了水，边缘泛著苍白，中间渗出来的血被河水冲淡了，只剩一缕一缕的淡红色顺著裤腿往下淌。

她没有处理。她撑著泥地从浅滩里爬起来，膝盖跪在岸边的碎石上，拖著那条伤腿，沿著原路往回爬。

碎石硌著她的手掌和膝盖，伤口一下一下地扯著，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刀在割她的小腿肚子。

她爬回山洞。掀开洞口的枯藤，爬进去，挪到那道石缝前面。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浅而急促，但活著。

她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撑著石壁慢慢站起来。她站在洞里，面对著那道石缝，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然后她的膝盖一软，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栽在洞底的地面上。

沈砚青在石缝里听见了那一声闷响。他推开枯藤爬出来，爬到洞底。

她侧卧在地上，脸朝石缝的方向，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小腿上的裂口翻著皮肉，泥和血糊在一起。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腿上，再从腿上滑回她脸上。他的喉结滚了两下。他跪在她旁边，伸出左手——右肩动不了——把她的裤腿从伤口边缘慢慢撕开。

他扯一下，她的腿就缩一下。他咬著牙，把最后那截布料从伤口上撕下来。伤口完整地露出来了，深可见骨。

他低头看著那道口子，然后他偏过头，用牙齿咬住自己衬衫的下摆，用力一扯，撕下来一长条布。

他拿那条布按在她伤口上，用左手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慢，因为只有一只手，每一圈都要用牙咬著布头扯紧。

布条上沾了他牙齿咬出来的血。他一边缠一边开口了，声音哑得变了调，从牙缝里挤出来。

“蠢货……”

他缠完最后一圈，把布头塞进绷带缝里。他的左手停在她小腿上，掌心贴著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条。低头看著她。她还是没有醒。

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著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著，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他把手从她腿上收回来，撑著地面坐到她旁边，背靠著洞壁。他把她的头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膝盖是凉的，但她在他膝上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他低头看著她那张白得透光的脸，看了很久。洞外的天光从藤蔓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她小腿上那截被他用牙咬著缠好的布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