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独自下山

第106章 独自下山天刚破晓她就醒了。

怜怜从沈砚青身边坐起来。洞里还是暗的，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她搁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

她把手收回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烧，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泛著白皮，呼吸又浅又急，手指攥著衬衫的一角，攥得很紧。

她没有叫醒他。她从洞口附近的石壁上折了一根树枝，做成一根粗糙的拐杖。

她把那条血写的休书从膝盖上拿起来，又咬破食指，在布条最下面添了一行字——“贪生怕死，主动投靠日本人。”

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指腹在布面上蹭过，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笔画。写完之后她把布条摊在他胸口。

她走到洞口，蹲在藤蔓后面。她把自己身上那件破了几个口子的月白夹棉衫子重新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

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当梳子，梳通了，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然后她掀开藤蔓，拄著树枝，走出了山洞。

下山的路很陡。碎石和腐叶在她的脚底下滑动，她左腿上的伤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割她的小腿肚子。

她拄著那根树枝，一步一步地走。山脚下的镇子越来越近了。镇口有日军的岗哨，她看见了那些穿黄呢军装的兵和架在沙袋上的机枪。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岗哨的日本兵拦住了她。一个军曹举起步枪，用生硬的中文喊：“站住！什么人！”

她站在沙袋前面，拄著树枝，浑身泥血，狼狈得像一个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但她站得很直。她开口了，用日语说了一句：“我找山本彻少佐。”

军曹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她两拍，然后转身朝岗亭里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传令兵跑出来，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镇子里跑。

她站在岗哨前面等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传令兵跑回来，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跟著他进了镇子。

据点设在镇上一户大户人家的宅子里，青砖院墙，门口挂著日本国旗。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两边站著几个持枪的卫兵，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她经过的时候步子没有乱。传令兵领她上了正堂的石阶，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她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堂屋里摆著一张红木书案，上面搁著一只青花茶盏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山本彻坐在书案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军便服，领口系著风纪扣，袖口折了一折，露出手腕上那只银表。

他手里端著那只青花茶盏，正往嘴边送。她走进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只茶盏在他手里停住了。停在离嘴唇半寸的地方。

她站在正堂中间，拄著那根树枝。她浑身泥血，月白夹棉衫子破了几个口子，袖口撕掉了一截，下摆沾著暗褐色的泥渍和血渍。

她的左腿微微弯著，伤腿吃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腿和那根树枝上。但她的脊梁是直的。肩线平著，腰挺著，仰著头看他，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搁得清清楚楚。

“放了沈砚青。我跟你走。”

山本彻把茶盏从嘴边拿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茶盏搁回书案上，杯底磕著木面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慢慢站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绕著她走了一圈，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肩上，从肩上滑到她腰侧那道收进去的弧，又从腰侧滑到她脚下那根支撑著身体的粗糙树枝。

他绕完一圈，站在她面前，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从唇边漫开，像一滴油在水面上扩散。他开口了，带著一种被逗乐了的、近乎真心的愉悦。

“阮小姐，你知道这三天，我派了多少人搜山？”他偏著头看著她，“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骨气。”

她没有接话。她看著他。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著她的时候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嘴唇上，又滑回她眼睛：“我可以撤回搜山部队。条件是你无条件服从我一年。”

她看著他。她没有犹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你若反悔，我就咬舌自尽。你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山本彻看著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那是一种她从前在醉红楼里见过的、男人打量一件稀罕物件时的光。

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短促的。

“有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更喜欢你了。”

他伸出手来。他的指尖碰到她颧骨上那道结了痂的擦伤边缘，她的头在他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偏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他没有生气。他把那只手插回裤袋里，看著她偏开的脸和绷紧的下颌线，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层。

他退后一步，侧过头对门口站著的传令兵说了一句日语。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搜山部队已经撤了。”他看著她，“你可以放心了。”

她站在正堂中间，拄著那根树枝，没有动。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又绷住了。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端起那只青花茶盏，喝了一口。偏过头来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阮小姐，你从今天起住在这里。你的房间我让人收拾出来了。后院东厢，安静。”他顿了一拍，“你有什么需要，跟门口的卫兵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进后院东厢房，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拄著树枝靠在门板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她用树枝撑住地面，没有让自己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