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沈砚青被救
第107章 沈砚青被救搜山部队撤走的第二天中午,地下党的同志找到了那个山洞。
带路的是镇上那个看门的老头。他耳朵背,但眼睛好,在山里转了大半辈子,认得每一条猎户小径。
他领著三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从后山绕上来,拨开洞口的枯藤,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脓水腐烂的气味。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留在洞口警戒,另外两个钻了进去。
洞很浅,光线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照见洞底蜷著一个人。沈砚青半靠在石壁上,身上只盖著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衬衫,左肩的纱布泛著暗黄,脓水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沿著锁骨往下淌。
他的脸烧得通红,颧骨上那层皮绷得发亮,嘴唇干裂翻皮,呼吸又浅又急。右手搁在胸口,攥著一样东西——一条月白色的布条。
他就那样攥著,指节泛白,像是攥著最后一根线。进来的两个人蹲下来喊他:“沈先生!沈先生!”
他没有睁眼。他的手指还在布条上攥了一拍,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
两个人把他架起来。他烧得浑身滚烫,架起来的时候他的头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不成调的音节。
他被架出洞口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眼皮动了两下,没睁开。
他被放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一个同志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摸出退烧药和一卷干净纱布。
他们把纱布解开,看见他左肩的伤口,其中一个倒吸了一口气。
伤口已经烂了,边缘翻著黄白色的腐肉,中间有缝过的线痕,线脚歪歪扭扭的,边上还沾著暗褐色的草屑和泥。两个人手脚麻利地给他清创、上药、重新包扎。
他疼得浑身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出声。他的右手始终攥著那条布条。
就在他们给他包扎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目光是散的,落在半空里,落了两拍,然后慢慢聚拢,落在自己右手攥著的东西上。
他低头看著那条布条。布条上那些被血洇开的字迹模模糊糊的,但他认得。他认得她写字时的笔画,认得她咬破食指写下的那些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最后那句——“贪生怕死,主动投靠日本人”。
他的手指在布条上攥紧了,攥到布面上那些干透了的血痂被碾碎,暗红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下来。
他把布条拿起来,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动了。他撑著地面想坐起来,左肩刚被包好的纱布立刻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
旁边的同志按住他的肩膀:“沈先生,你不能动——”
他甩开了那只手。他撑著地面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栽回去,又被他撑住了。
他整个人在太阳底下抖著。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她把自己……卖了。”
他的手指收拢了。他把那条布条攥在掌心里,攥成一团,用力一扯。布料在他手里裂开,从中间被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又撕成更碎的碎片。
他把那些碎片攥在手里,攥到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攥到掌心渗出血来。
他抬起头来,面朝山下那个方向。他嘶吼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炸开来,又粗又哑,像一头被夹在铁夹子里的野兽在撕咬自己的腿。
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又迈了一步。他的步子踉踉跄跄的,往山下那条路的方向冲。
他走了不到五步,被四个同志从后面死死按住了。两个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个人抱住他的腰,另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他挣了一下。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把按住他肩膀的一个人甩开了半步,但另外三个人又扑上来,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
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挣了两下,挣不开。他把脸贴在地面上,碎石硌著他的颧骨。他不再挣了。
他的肩膀在抖。然后他撑著地面,把额头磕在面前的石板上。磕了一下。额头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磕了第二下。血从额角渗出来,沿著鼻梁淌下去,滴在碎石上。
磕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每磕一下,他都嘶吼一声。那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个含混的、不成形的音节,一遍一遍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怜儿——!”
旁边那四个同志死死按著他。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来。他的额头磕破了,血糊了半张脸,颧骨上全是泥土和草屑。
他的眼睛通红,眼眶里布满血丝,但眼泪已经干了,糊在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他看著山下那个方向。
哑著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走。去上海。”
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但他掌心里攥著的那片碎布,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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