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夜的祭品
第108章 第一夜的祭品偏院在东厢房后面,一扇窄门隔开的小院子,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入冬后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屋里的陈设比正堂简单得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搁著一只白瓷花瓶,瓶里插著一枝干了的腊梅。
床上铺了新的被褥,素青色的面,叠得方方正正。怜怜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她把那只素银簪子从发髻里抽出来,搁在枕头底下。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没有换衣裳——还是那件月白夹棉衫子,破了几个口子,袖口撕掉了一截,下摆沾著洗不掉的泥渍和血渍。
山本彻让人送来的那几件绸缎袍子,她看都没看,搁在柜子里。
天黑透之后,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停在门口。
门没有锁。她坐在床沿上,指甲掐进掌心里。门被推开了。山本彻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和服便装,腰带系得松,领口敞著一截,露出一段颈侧的皮肤。
他没有穿军装。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她一眼,然后跨步进来,反手把门合上了。
门合上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桌子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背靠著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他看著她。她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你不看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闲谈般的随意。
她抬起头来。她的脸在台灯的余光里泛著一层薄薄的白,颧骨上那道结了痂的擦伤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冷。
她看著他,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搁得稳稳的。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山本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短促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搁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肩上,又从肩上滑到她搁在膝头的手上。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破了的月白夹棉衫子,领口收著,腰线贴著身量裁得刚好,虽然破了脏了,但布料贴著肋下走的那道弧还是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两拍,然后开口了。
“阮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安排在这间屋子?”
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正堂后面的主卧比这间大,朝南,冬天有日头。这间偏院又小又冷,窗子朝北,一天见不著多少光。但我让人把你安排在这里。”
他顿了一拍,“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鸟关久了会撞笼子,撞到羽毛掉光,头破血流。我不想看你撞笼子。”
她看著他。她的下颌收得很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盏台灯的灯光吹得晃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梅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让我碰你,然后你咬断自己的舌头。你早就想好了。从你下山那一刻起,你就把自己的命搁在了刀尖上。”
他转过身来,看著她,“我不碰你。”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从掌心里松开了半寸。
他站在窗前,和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东西在动。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
“那你就等著。等到你死的那天。”
山本彻看著她。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从唇边漫开,眼底浮著一层薄薄的光。
他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从喉咙里滚出来,带著一种被逗乐了的、近乎真心的愉悦。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那把椅子上重新坐下来。他俯身向前,两只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著搁在身前,看著她。
“有趣。”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们就比比,谁先熬不住。”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他跨出去之前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开口了:“明天早上有人送早饭来。你吃什么,跟她说。不吃的,扔了也行。”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合上了。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
怜怜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她听著那阵脚步声消失在偏院外面,然后慢慢松开攥在掌心里的手指。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推上了。她走回床边,把那件破了的月白衫子脱下来,叠好,搁在枕头旁边。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件素白的中衣,套上,系好领口的带子。
然后她躺下来,侧卧著,面朝墙壁。被子是凉的,但她没有去碰那只汤婆子——搁在床尾的铜壶,里面灌了热水,是下人提前放好的。她没有用。
她把手搁在枕头底下,指尖碰著那根素银簪子。她闭著眼,听著窗外夜风刮过老梅树枝丫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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