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别碰我

第二天傍晚，门被推开了。

怜怜正坐在窗台前面，膝头搁著那件她自己缝补过的月白夹棉衫子。衫子洗得发了白，袖口的补丁线和原布颜色差了一截，针脚细密但笨拙。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一个穿灰布和服的老妇人走进来，手里捧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床上，朝她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怜怜偏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件东西。是一件和服。大红色的，缎面，袖口和下摆绣著金线的菊花纹，腰带是黑色的，上面织著暗银色的流水纹。

料子是上等的，滑得像一汪水，叠在青色的被褥上，红得刺眼。

天彻底黑了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身上那件月白夹棉衫子，叠好搁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把那件红色和服拿起来，抖开。和服的面料从她指间滑下去，像一匹被揉碎了的、带著血腥味的月光。

她把它穿上。领子交叉著压在胸口，腰带在腰上缠了两圈，系紧。和服的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中间那道浅窝和颈侧浅淡的血管。

腰被腰带勒著，那道从肋下收进去的弧被裹得清清楚楚，面料贴著身体走，胸前撑出一道柔和的弧度，腰线收得极细，下摆垂到脚踝上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那个女人穿著一身猩红色，衬得脸色更白了，颧骨上那道结了痂的擦伤在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

门被敲了两下，她没有应声，门被推开了。

山本彻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和服便装，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织。

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拍。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肩上，从肩上滑到胸口那道被和服领口框出的浅窝，又滑到腰上那道被黑色腰带勒出来的细窄的弧。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被什么东西取悦了的松弛。

“赏月。今晚月亮很好。”

她跟著他走到院子里。官邸后院的回廊正对著一个小天井，天井里铺著白砂，中间搁著一块不规则的石板，石板旁边种著一小丛南天竹。

入冬后叶子红了大半。月亮从松树枝丫间升起来，又圆又亮，白晃晃的光落在白砂上，像铺了一层霜。

山本彻站在回廊边上，背对著那丛南天竹，面朝月亮。她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挺著，肩线平著。

她面无表情。她的眼睛看著月亮，但眼底是空的，像一面被冻住了的湖。

山本彻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转过身来，绕到她身后。她感觉到他的脚步停在她背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手指伸过来，碰到她后领的边缘。他的指尖从和服领口的内侧滑过去，沿著她后颈那道浅弧慢慢抚平衣领的褶皱。

他的指腹贴著她后颈正中那块凸起的骨节，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瓷器光滑的釉面。他的指尖从她后颈右侧滑到左侧，又从左侧滑回正中，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停了一拍。

她后颈上的汗毛在他指尖底下竖了起来，整片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转身面对他。她的背抵上了回廊的柱子，离他只有一尺远。她仰著头看他，后颈绷著，下颌收得很紧。她开口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碰我。”

山本彻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看著她。月光照著他半边脸，照著他眉骨下那片阴影和微微弯著的嘴角。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插进羽织的口袋里。他退后一步，偏著头看著她。带著一种被逗乐了的、近乎真心的从容。

“好。不碰。”

他顿了一拍，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后颈那块刚刚被他指尖抚过的皮肤上，又滑回她眼睛，“但你总得学会习惯我。”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正堂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著脸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还是那个时辰送饭。你要倒就倒，我不拦你。”

他走了。羽织的下摆扫过回廊的地板，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脚步声进了正堂。

怜怜慢慢直起身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闩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