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养伤与妥协

山本彻是在第五天发现她腿伤的。

那天傍晚他照例来送饭。她坐在窗台前面,他放下托盘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的小腿,停住了。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夹棉衫子,下摆盖过膝盖,但左腿小腿肚外侧的裤管底下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蹲下来,伸手去碰那块湿痕。

她缩了一下腿,但慢了一步。他的手指碰到了那片湿布的边缘,黏腻的,带著一股不正常的温热。

他皱了一下眉,把她的裤管往上推了半寸。伤口露出来了——子弹擦过的那道口子痂裂开了。

底下渗著黄白色的脓水,边缘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暗红色,伤口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热得烫手。

山本彻站起来,脸色变了。转身出了门。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带著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医回来了。

军医蹲下来,解开她腿上的布条——是山洞里沈砚青用牙撕开衬衫给她缠的那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布条一揭开,一股更浓的腥臭味漫出来。军医皱著眉,拿镊子夹著棉球清创。棉球碰到伤口的一瞬间,怜怜整个人绷紧了。

她的脚趾蜷起来,手指攥住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她咬著下唇,咬得下唇发白,但没有出声。

军医把腐肉一点一点刮掉,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在割她。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鬓角淌下来,滴在肩头的布料上。

她的腰在椅子上微微弓著,月白衫子的前襟贴著胸口绷紧了,呼吸又浅又急。

山本彻蹲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她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他的掌心是温的,手指合拢过来,把她的手指包住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搁到椅子的另一侧扶手上。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不需要。”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再次握住了她那只手。这一次比刚才紧了一些,指腹压著她的指节,不让她抽走。

他看著她,目光是平的,但底下那层东西在动。他开口了:“你需要。你死了,这场游戏就不好玩了。”

她没有再抽手。军医继续清创,腐肉被刮掉的时候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又一下。

山本彻的手始终握著她的。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松树上,嘴唇咬得发白。清创完了,军医撒上消炎药粉,缠上干净的纱布。

他站起来,用日语跟山本彻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伤口感染了,可能会发烧,需要观察两天。山本彻点了点头,军医收拾好东西退出去了。

那天夜里她果然烧起来了。烧来得又急又猛,她从傍晚开始发冷,裹著被子缩在床上,牙齿打颤。

到了半夜,她迷迷糊糊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分不清是梦还是醒。她梦见自己在山洞里,沈砚青靠在洞壁上,烧得通红的脸,嘴唇干裂翻皮,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伸手去够他,但手太重了,抬不起来。她又梦见码头上沈念哭得撕心裂肺的小脸,小手攥著她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

她梦见苏州老屋院子里那棵乌桕树,叶子红了大半,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梦见很多碎片一样的东西,拼在一起又散开。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有人在动。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额头上。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先生……”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那只覆在她额头上的手。

那只手僵了一下。然后它没有抽走。它反握住了她的手。

山本彻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著她。她喊了一声“先生”,然后安静下来了,呼吸慢慢平了些。

他看著她的脸——烧得通红的颧骨,干裂起皮的嘴唇,被汗浸湿粘在额角的碎发。

他没有把手抽走。他把她那只滚烫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手腕——脉搏跳得很快,但不算太乱。

她烧了一整夜。他一整夜没有合眼。天亮之前她终于退了烧,攥著他手的力道慢慢松了,呼吸从急促变成浅而匀。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掖好被角。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扶著床沿站了两拍才站稳。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还泛著一点病后的苍白,但嘴唇润了一些。

他转身走到窗台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著膝盖,闭著眼。过了不久,他就趴在椅子扶手上睡著了。

怜怜是天亮之后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日光已经从窗外照进来了,落在床尾的被子角上。她的头还有点沉,但身上不烫了。

她偏过头,看见窗台前面的椅子上趴著一个人。山本彻趴在那里,身上还穿著昨天的藏青色和服便装,领口敞著,露出后颈和一小截脊背。

他的脸侧对著她,眼皮闭著,眉头微微皱著,嘴角下坠,鬓角有一片没有刮干净的青茬。

她慢慢撑著床沿坐起来,后背靠著床头板。她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和她对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泛著青。他看了她两拍,然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醒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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