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书房的字

山本彻的书房在二楼西头，朝北，窗子小，光线暗，白天也得点灯。

屋里三面墙都立著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堆满了线装书和洋装书，有些书脊上烫著日文，有些是中文，有几本翻得书脊都裂了，用棉线重新缝过。

靠窗搁著一张红木书案，案上铺著毛毡，毡上压著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叠裁好的宣纸。

他把她带进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气味，潮的，涩的，像一口盖了很久的井。

“会写字？”他走到书案后面，把狼毫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

她没有回答。她站在书案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宣纸上。

她想起苏青教她画暗号时用的白纸，也是这么裁的，也是这么平。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山本彻没有等她回答。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和”。笔画很慢，很稳，起笔收笔都带著棱角，像一个人穿惯了军装，写字也改不掉立正的姿势。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把那张纸转过来对著她。

“到你了。”

她伸手把笔拿起来，她蘸了墨，在纸上落笔。她写了一个“恨”字。笔画比他的快，也比他的重。竖心旁的两点，一点一竖，写得干脆利落。“艮”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收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圆润的墨点。

她写完把笔搁回去。

山本彻低头看著那个“恨”字。他看了两拍。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短促的，带著一股被逗乐了的、近乎真心的愉悦。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走到书架前面。书架最上层挂著一只空画框。他把画框取下来，打开背板，把那张写了“恨”字的宣纸展平，嵌进去，合上背板，挂回原处。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幅字。”他说，“我要留著。”

她站在书案前面，抬头看著那个字。她的“恨”字挂在他书房最高的位置，被红木画框框著，像一件展品。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嘴角滑出来，短促的，凉的。她开口了说了一句。

“挂在墙上天天提醒自己，你有多招人恨吗？”

山本彻转过身来。他朝她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著她的时候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嘴唇上，又滑回她眼睛。

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的耳廓。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垂和颈侧之间的那块皮肤上，温热的，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缝间慢慢挤出来的，轻，但重。

“提醒我，你有多特别。”

她的后颈在他呼吸底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她偏开头，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背抵上了书案边沿，退无可退。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看著她。

她仰著头看他，后颈绷著，下颌收得很紧。她开口了，声音哑了半截。

“山本彻，你别太得意。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后悔。”

他没有生气。

“我后悔的事很多。但把你留在这里，不是其中一件。”

“明天还来。练字。我不逼你写什么。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她没有看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著走廊远了。

山本彻站在书架前面，听著那阵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