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耳光与吻
那天下午山本彻又来书房。
怜怜坐在书案前面,手里攥著那支狼毫,面前铺著一张新的宣纸。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念”字。
她盯著那个字看了两拍,然后把笔搁回笔架上。山本彻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忽然俯下身来,胸口几乎贴上她后背,手臂从她肩侧伸过去,手指点了点宣纸上那个“念”字。
“念谁?”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层。
她偏开头。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他的胸口离她的胸口只有一寸,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嘴唇上,停了一拍。他往前倾了一寸,像是要吻她。
“啪。”
她扬手扇了他一耳光。力道很重,掌心贴著他左脸甩过去,手指在他颧骨上刮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他的头偏了半寸,嘴角渗出一粒暗红色的血珠。正堂门口站著的两个日本兵听见响声冲进来,步枪端起来,枪口对准她的胸口。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发麻,指节微微泛红。她看著他。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发烫,像一颗被烧红了的珠子。
她的下颌收得很紧,肩线绷著,胸口随著呼吸微微起伏。
山本彻偏过头来。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粒暗红色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粒血,然后抬起头来看著门口那两个端枪的日本兵。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话,两个日本兵把枪收回去,退出门外,门合上了。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他转过身来面对她。他往前走了一步。她退了一步。她的背抵上了书案边沿。
他再走一步。他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颈。他的手指扣住她颈后那块凸起的骨节,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低头吻了她。
嘴唇压上来的那一瞬间,她尝到了他嘴里那股咸腥的铁味——她刚才那一耳光扇出来的血,还留在他的嘴角和舌尖上。
那吻粗暴、急促,带著一股被挑衅之后炸开来的狠。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腰穿过去,掌心贴著她腰侧那道收窄的弧,把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她的胸口抵上他的胸口,心跳隔著两层布料撞在一起。她没有闭眼。她的眼睛睁著,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睫毛和颧骨上那道被她扇出来的红印。
然后她咬了下去。牙齿嵌进他舌尖里,切进去,用力。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绷了一拍,但没有松开。
血从两个人的唇缝之间渗出来,混在一起,温热的,微咸的,分不清是谁的。她咬得更深了一分,直到他吃痛松开半寸。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舌尖上挂著一道暗红色的血线。他看著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嘴唇上那道沾了血的齿印,又滑回她眼睛。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慢慢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哑哑的,带著一股被激发了的、近乎餍足的愉悦。
“阮小姐,”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你越是这样,我越想要你。”
她看著他。她的嘴唇上还沾著他的血和自己的血。她没有擦。她的背抵著书案边沿,腰在桌沿上微微后仰著,月白夹棉衫子的前襟贴著胸口绷紧了。
她声音从被咬破的嘴唇间挤出来,每个字都带著一股冷的、稳的力道。
“那你等著。等到我咬断你舌头的那天。”
他没有生气。他退后一步,把手从她后颈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里。他偏著头看著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侧过脸来说了一句:“明天还来练字。你的念字写得不错。”
他推门出去了。
她站在书案前面,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腹上沾著血,混著两个人的,在灯下泛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她把手放下来,攥在身侧。她的手指在发颤,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她闭著眼,嘴里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
“沈砚青。”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活著走出那座山。她把那三个字含在唇间,用牙咬著,舍不得咽下去。
沈砚青被送到租界边缘一间安全屋里。他的烧退了大半,但左肩的伤口还没收口,缠著厚厚的纱布,胳膊吊在胸前,动不了。
他靠在床头,面前摊著一张上海地图,地图上用铅笔圈了几个点——虹口、领事馆、官邸。
他瘦了很多,颧骨像两把刀片一样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两个深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淬过火的铁。
账房先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著一份情报。他抬头看著沈砚青。
“山本彻的官邸守卫很严。硬闯不可能。”
沈砚青没有接话。他把地图上那个圈著官邸的点,用铅笔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笔尖把纸面都戳破了。
他声音哑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硬闯。等他出来。”
他把铅笔搁下来,偏过头看著窗外。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片碎布,攥了一拍,然后松开。他把碎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活著等我。”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他把地图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搁在那片碎布旁边。
然后他闭上眼。左肩的伤口在纱布底下一下一下地跳著疼,但他没有去碰。他攥著那片碎布的手搁在枕头边上,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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