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非正式场合
第80章 非正式场合周四,城北破庙,老地方。
隋秋雨出门时,天色刚蒙蒙亮。
她跟宋本昌说,要去城北查验一批陈粮。管事报了低价,货品成色得她亲自核对。
宋本昌正吃早饭,闻声抬眼望她。嘴唇微动,最终只吐出一句话。
“带老赵去。”
“不用。人多,容易让卖家起疑心。”
宋本昌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喝粥。
隋秋雨裹上一件旧灰鼠皮斗篷出门。这是董绍芝前年送她的料子,款式低调不惹眼。城北荒僻之地,再好的衣物都是浪费。
她头上只簪著一根普通木簪,脸上素净无妆。走出巷口,她避开大路,专穿狭窄胡同。
途经一家杂货铺,她停下买了一包洋火。借著付钱的空档,余光快速扫过身后,身后空无一人。
城北这片区域,她来过两次。
这座废弃破庙名叫碧霞元君祠,早年供奉神像,后来香火断绝,庙顶塌了大半,仅剩一间偏殿完好伫立。
庙宇四周都是菜地,散落著几间茅屋,住的都是挑担卖菜的贫苦农户。清晨时分,菜农尽数下地劳作,路上不见人影。
隋秋雨从庙后墙的缺口侧身钻入。脚下碎砖堆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偏殿光线昏暗,老旧的供桌依旧摆在正中,桌面落著厚厚的灰尘。
一道人影从殿后草帘后闪出,是李尚忠。
他今日身著满是补丁的短棉袄,腰间捆著一根草绳,手里攥著一顶破旧毡帽。见到隋秋雨,他微微点头,不发一言,只抬手指了指供桌下方。
隋秋雨蹲身查看。桌底摆著一只粗陶碗,碗底压著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
她取出黄纸展开,纸面空白无痕。这是米汤写字的特性,干透之后完全隐形。凑近细闻,淡淡的米汤酸味依旧残留。
这是李尚忠新定的联络方式,米汤写字,碘酒显字。
隋秋雨将黄纸折好,塞进袖口的暗兜,缓缓起身。
“先说情况。”
李尚忠靠墙而立,压著极低的嗓音开口。他的嗓音粗粝,像是砂纸磨过铁锈,格外沙哑。
“周三的便宴,松本大佐从辽阳赶来,随行带了翻译。”
“席间中村参谋提起联合演习,话刚起头,就被小野一声咳嗽强行打断。松本话至一半,顺势收口,再未提及。”
李尚忠眼皮微抬。
“演习?”
他低声重复二字,语气凝重。
“具体规模不明。中村刚开口就被制止,根本来不及细说。”隋秋雨如实回复。
“辽阳驻军主官亲自奔赴奉天商议演习,规模绝对不会小。”
李尚忠翻面手中的破毡帽,从夹层摸出一截短铅笔,在墙面轻轻画了两道横线。
“松本是野战出身,驻守辽阳三年,麾下掌控一个联队外加两个大队。一旦他调防异动,辽阳防务必然重新洗牌。”
“接手的会是谁?”隋秋雨追问。
“目前暂无消息。但奉天城内,小野本就兵力吃紧,松本再带队前来演习,动静必然极大,藏不住。”
他收好铅笔,抬眼看向隋秋雨:“还有别的线索吗?”
隋秋雨将席间松本刻意询问粮价的细节,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李尚忠听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松本打探粮价,说明前线军粮供给已经出现缺口。”
“若是他敲定明年军粮配额,你只管顺势承接,切勿推脱拒绝。”
“我已经接下了。我说开春收粮入仓,比当下采买更划算。”
李尚忠看她一眼,脸颊纹路微微舒展,算是难得的浅淡笑意。
“说第二件事。”
隋秋雨说起便宴上的异常。松本贴身随行的翻译官,全程缄口不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李尚忠闻言,眉头骤然拧紧。
“松本特意带翻译远道而来,是不信任奉天本地势力。翻译全程沉默,不是不善言辞,是松本刻意下令禁止。”
“防备小野?”
“没错,专门防著小野。”
李尚忠字字沉实,语气笃定,“二人表面和睦,私下早已心生嫌隙。小野当众打断演习话题,足以说明双方核心事宜未能谈妥,矛盾暗藏。”
隋秋雨将这条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小野与松本的裂痕,是绝佳的突破口,只是目前还摸不清矛盾根源。
“还有一件要事。”
她抬手从内衣夹层摸出一根银簪,轻轻拧开簪头,倒出一卷极薄的纸条。
“周三之前,小野曾到访宋府,在暖房逗留许久。他细数花盆数量,触摸养护工具,还盘问了账目明细。我判定,他是在暗中核查宋家是否有向外输送物资的痕迹。”
李尚忠接过纸卷,走到殿角透光处,借著微弱天光快速阅完。
他重新卷好纸条,递回给隋秋雨:“宋家粮仓账目明面无破绽,他查不出问题。”
“你让宋本昌把明面账目打理干净,暗线的事,由我全权负责。程福田那边近况如何?”
“还在厨房当差。前阵子大姨太嫌他手脚不干净,打算将他赶走,被我拦了下来。”
“如今他只负责买菜送饭,无权进入内宅,行踪受限。”
“让他继续留在厨房。”
李尚忠语气坚定,“厨房是消息最繁杂的地方。日方每日采买的菜品、酒水、开饭时辰、临时加菜的来客,全都是有用的情报。”
隋秋雨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李尚忠骤然后退半步,整个人彻底隐入草帘阴影之中。
“有人来了。”
他侧耳贴紧后壁,凝神听了几秒,随即抬手比出手势,示意她从后门撤离。
隋秋雨没有丝毫迟疑,拢紧斗篷,从殿后缺口钻出,贴著庙墙向北快步绕行。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与人语声。两道本地口音的男声,在庙门口驻足,看样子是送货脚夫中途歇脚。
她紧贴墙根静立等候,待二人走远,才换另一条路折返街头。
赶回宋府时,已近正午。
前院管事正指挥下人往马车上装载粮袋,看见隋秋雨归来,立刻躬身行礼,恭敬唤了声三姨太。
她淡淡应声,迈步向内院走去。途经厨房门口,恰好与出门的程福田迎面撞上。
程福田端著一盆择净的青菜,连忙侧身避让,低头垂目,低声含糊道:“三姨太走好。”
话音细碎模糊,隋秋雨却听得真切。他真正传递的消息是:门口有人等候。
隋秋雨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径直走入内院。
她站在回廊拐角,悄然侧目望去。前厅客座上坐著一名身著日式便服的男子,背对庭院,身形陌生,绝非小野。
宋本昌立于一旁,躬身倒茶,脸上挂著客套的笑意。
隋秋雨悄然退步,转身从侧廊绕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她脱下斗篷挂好,静静坐在桌边。
她取出怀中的米汤黄纸,拿棉签蘸取碘酒,轻轻涂抹纸面。
空白纸面渐渐显色,四行字迹清晰浮现。
辽阳调防,松本联队拟增兵奉天。演习为假象,实则暗中集结兵力。需尽快核查兵力集结方位。另,宋家粮仓地下旧地道,组织即刻启用。
隋秋雨看完,将黄纸凑到油灯火焰处点燃,待纸张燃尽,指尖捻碎所有灰烬。
宋家粮仓下的地道,是民国初年开凿的暗渠,为宋家祖辈防匪避险所修,出口在城外三里沟。
地道早已废弃多年,内部大半被淤泥堵塞,仅容人侧身通行。她刚嫁入宋府那年,曾随管事巡查过一次。
李尚忠启用这条地道,意味著组织早已规划好全新的隐秘联络线路。
隋秋雨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帘角。
前院那名日式便服男子正起身告辞。这一次,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正是松本随行的翻译官。
翻译官手中提著一只纸包,应当是宋本昌馈赠的礼品。
行至院门口,他忽然回头,目光越过长长回廊,精准扫向隋秋雨的卧房窗口。
隋秋雨及时放下帘子,心中已然笃定。
此人此行绝非只为取礼。他是在暗中认路、踩点、摸清府内布局。
当日傍晚,封华玉来到隋秋雨房中借绣花样。
她翻找木箱时,忽然轻疑一声。
隋秋雨转头望去,只见封华玉正捏著那件灰鼠皮斗篷的领口,反复翻看查验。
斗篷领口的毛缝里,卡著一粒米粒大小的异物。
封华玉凑近灯烛,仔细查看一番,指尖轻轻一捻,脸色骤然一变。
她将那粒细小物件摊在掌心,递到隋秋雨眼前。
那是一截干枯断裂的草茎,长度不足半寸。
封华玉嘴唇微微颤抖,压著极低的嗓音,紧张发问:“秋雨,你今早究竟去了哪里?”
隋秋雨死死盯著那截草茎。
碧霞元君祠后墙外,遍地都是这种野草。今早她钻墙缺口时,确实蹭到过斗篷,可当时并无残留,草茎也是完全风乾断裂的状态,绝非新沾染。
她飞速梳理思绪,从今早回府到现在,她从未踏出宋府半步。
这截暗藏在领口的草茎,是她回府之后,有人刻意偷偷塞进去的。
谁碰过这件斗篷?
厨房门口程福田那句隐晦提醒、翻译官临别时精准扫来的窥探目光,两道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重叠。
隋秋雨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掐紧掌心,力道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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