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沈明贤被盯
他到底是谁的人?
这个问题在隋秋雨脑子里盘了一整夜,没盘出答案。天亮,她把那张平面图叠好,塞回宋本昌书房暗格。又将暗格外头那排账本,按原样摆回去。宋本昌还在睡,鼾声从里屋飘出来,闷闷的,像受惊的兽,在梦里喘息。
她没有叫醒他,独自走到前院厨房,要一碗粥。程福田蹲灶前添柴,见她进来,往粗瓷碗里多舀一勺米。她端碗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慢慢喝粥,留意院内动静。天刚亮,下人还没开工,院子安静,只听见麻雀在檐角扑扇翅膀。
程福田封好灶火,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低声说了一句:“昨夜后墙外,有人来回走动。”
她端著碗不动,口中粥慢慢咽下。程福田已经走出厨房,拎菜篮子上街采买。她喝完粥,把碗放回灶台,回屋换衣裳。今日要出门,去守备府核对物资清单。是小野前日定下的事,推不掉。
出门前,她绕去后院查看粮仓。北墙青石板还在,高粱袋子没有挪动。她蹲下身细看石板边缘,石缝卡著一根细线头,靛蓝色。有人来过。这根线,是昨日矮个子俯身探查时,从靛蓝布裤上刮落的。那人已经仔细摸查过石板四周。
她起身拍掉手上尘土,往粮仓外走。走到门口,脚步一顿。粮仓窗子朝东,晨光漫上来,落在对面柴房门板。门板上新添两道划痕,交叉著,像是指甲随手划出。她仔细记下位置,离地四尺三寸,门板左起第二块。这个高度标记,是李尚忠的记号。两道交叉线,意思是有危险,暂停接头。
她收回目光,走出后院,往前门走。路过前厅,她稍作犹豫,推开宋本昌书房门。宋本昌已经起身,坐在桌边盯著账本发呆。她走近,压低声音。
“柴房门板有标记,是李那边留的。这两天,不要任何人靠近粮仓。”
宋本昌脸色一变,点头。
“还有,”她伸手抹平账本最上面一页的折角,“守备府要的下一批粮食,出库前,把北墙底下两袋高粱挪去西边,露出石板。石板别动,盖一层油布就行。”
“为什么?”
“他们已经察觉到,一味遮掩,反而惹人怀疑。大大方方摆在那里,才像无事发生。”
宋本昌张张嘴,最后只长叹一声,合上账本。
上午九点,隋秋雨抵达守备府。小野没有露面,一名副官领她上二楼小办公室,桌上堆著物资清单。副官说司令官让谢太太先行核对,午后过来查验,说完便离开。她坐下翻看清单,一行行比对。数字她早已熟记,心思却不在纸面。这间办公室在二楼西头,窗户朝北,能看见府门前街道。隔壁是机要房,房门紧闭,门缝透出灯光,里面有人。
核对到第三页,隔壁房门推开。一名穿和服的年轻女子抱著文件走出,走向走廊尽头。隋秋雨扫一眼侧脸,不是沈明贤。沈明贤今日不在?她继续翻清单,余光留意走廊动静。等了约莫一盏茶,楼梯传来脚步声,是沈明贤。她身著府内灰色制服,头发收在帽子里,手里夹文件夹,低头看纸。走到机要房门口,一名执勤官从里面走出,二人险些相撞。那官员开口问话,沈明贤后退半步,躬身致歉,侧身走进机要房,房门关上。
一切看著如常。隋秋雨捕捉到一处细节。沈明贤进门之前,快速扫过走廊两头。这个动作太过熟练,是长期养成的习惯。走廊西头拐角窗边,站著一名便装男子背对这边抽烟。他站的位置很巧妙,从机要房出来的人看不到他,他却能看清机要门口来往所有人。
沈明贤被人盯上了。
隋秋雨收回视线落回清单,心中快速盘算。盯梢之人身份不明,能在二楼走廊抽烟而不被驱赶,定是府内自己人。是特查股,还是小野安插的暗线?
她不能久留,也不能做出引人注意的举动。低头继续核对清单,将数字抄在自己本子上,手稳得没有一丝抖动。半个时辰后,隔壁机要房门再次打开。沈明贤走出来,依旧拿著那个文件夹。锁好房门,转身走向楼梯。经过这间办公室门口,她没有转头,脚步微微一顿,就像鞋底沾了杂物,轻轻蹭了一下,继续下楼。
隋秋雨没有抬头,可她看见了。沈明贤顿步那一刻,文件夹侧边露出一角便签。黄色纸页,写著几个字,朝外露出,隔著两步距离,她看清两个字:明晚。
她翻过清单,继续核对。脑中迅速串起线索。沈明贤被监视,依旧设法传出消息,时间是明晚。明晚在哪里?几点钟?需要确认。可眼下她被困在守备府,无法脱身。
午饭后小野来了。推门而入,一身寒气,大衣未脱,直接坐在她对面椅子,拿起核对好的清单翻看。
“核对多少了?”
“三分之二。剩下的,下午可以做完。”
小野应一声,翻到最后一页看两眼,合上册子。“松本大佐昨日返程。临走跟我说一句话。”
他停下不说。隋秋雨抬眼望他,没有接话。
“他说,宋太太是个聪明人。”
“大佐抬举我了。”
“他还说,”小野放下清单,指尖轻敲纸面,“下次过来,想再赴宋府宴席。”
听著像是客套话,隋秋雨心中警铃骤响。松本要来宋府赴宴。上次宴会在守备府,这次要登门。这代表对方要探查宋府全貌,粮仓、院落、府里所有人,都会被细细审视。
“司令官的意思,我回去筹备?”
“不急。”小野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她,“过完年再商议。松本那边演习安排,还没有敲定。”他顿一顿,侧过头看向她,“你这几日出门多吗?”
“不多。府内年底杂事繁重。”
“那就好。”小野转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最近城内不太平,有人在追查不该碰的事。谢太太若是听到风声,可以告知我。”
她点头:“好。”
走出守备府大门,冷风钻进衣领,她才察觉后背衣衫已经浸湿。方才一番对话,小野最后那句才是重点。一边警告,一边拉拢。松本登门一事,小野不愿她和松本走得过近。二人之间的矛盾,比她预想更深。
回到宋府,已过申时。刚进内院,封华玉从廊下迎上来,手里攥一封信。“秋雨,有人送来,说是绸缎庄料子样单。”封华玉把信递给她,压低声音,“送信是个孩童,交给门房就跑了。”
隋秋雨拆开信件。里面是普通绸缎花色单子,边角写著极小的字,米汤书写。拿回屋内涂上碘酒,字迹显现:明晚亥时,城北碧霞元君祠后墙外,接应沈明贤撤离。她身份暴露。
她盯著字迹许久,把信纸烧尽。沈明贤需要撤离。今日走廊抽烟之人,目标就是她。沈明贤文件夹上留下的“明晚”,正是传递这条消息。她提前留下后手,就算传不出完整情报,也要让接头人知晓时间。
眼下难题摆在面前。组织安排撤离沈明贤,明晚接应行动,风险极高。小野手下已经盯住她,此行凶险。
她捻碎纸灰,走到窗边。天色渐暗,院内灯笼还未点亮。她在暗处站了很久,把每一步计划反复推演。随后拿起桌上木簪,从簪头抽出一小截铅笔,在小片宣纸上写字:明晚沈撤离,盯梢人手众多。建议更改时间。写好卷起来,塞回簪头。
明日一早,这支簪子要送出去。该如何递送?后墙接头点已经暂停,粮仓门板留下警示标记。她需要一条新的传递通道。
她坐下,想到程福田。厨房里面刷锅、传消息的厨子。他每日出门买菜,走后巷,途经三间铺子,一处拐角,两棵老树。若是由他携带物件外出,巡查之人很难怀疑一个买菜老者。
她起身推开门。院内夜色深沉,前院传来宋本昌和管事交谈的低沉声响。她走向厨房,灶间油灯亮著,程福田蹲在地上剥蒜。她站在门口,轻咳一声。
程福田抬头看向她。
“明日买菜,多走一段路,去北市场冻梨铺子。”她声音压得很低,“找掌柜称三斤冻梨,专挑带疤的。”
程福田剥蒜的手顿了一瞬,继续动作。“三斤带疤冻梨。”他重复一遍,像是确认采买清单。
“对。掌柜若是问是谁要,就说三姨太想吃。”
第二天早上程福田出门买菜之前,隋秋雨把木簪头里的纸卷取出来,塞进一个冻梨的凹疤里,用蜡封了口。程福田把三斤冻梨装进篮子出门去了。一个时辰后他回来,篮子里剩了五个冻梨,其中一个的疤口被重新封过——里面的纸卷不见了。隋秋雨接过篮子,把那个梨拿出来切开,梨核已经被掏空,里面塞了一小团棉花。
棉花上用墨点了一个极小的点,外加两道短横——李尚忠的回复:同意,已安排备用通道,明日午时前转移沈。她刚把梨放下,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封华玉推门进来,脸色发白:“秋雨,前头来了执勤人员,传话说请你立刻去守备府一趟。小野司令官的命令,现在就去。”隋秋雨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尖压住那团棉花。现在就去——可沈明贤的撤离安排在明天。
小野今早突然召她,是巧合,还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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