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特高科介入

小野今早突然召她，是巧合，还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隋秋雨把棉花团塞进袖口暗兜，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疼得她咬紧牙关。封华玉站在门口，脸色更白，又补了一句：“来的是执勤兵士，正在门房等候。”

“知道了。”隋秋雨理一理衣领，拿帕子擦干净剥梨的手，“二姐帮我转告本昌，午饭不必等我。”

封华玉欲言又止，最后只抬手：“你快去快回。”

隋秋雨走出内院，脚步平稳。经过前院，她扫一眼门房，一名年轻兵士立在那里，面色紧绷，手一直放在腰间枪套旁。她走近，兵士抬眼望她，嘴唇微动，没有出声，转身向外走，示意她跟上。

马车停在大门口。她登车，兵士坐在车辕。老赵挥鞭，车轮碾过青石板，朝著守备府前行。隋秋雨在车中梳理线索：小野突然传唤、沈明贤撤离的消息、粮仓被探查、后墙痕迹、那截草茎。几件事串在一起，一条脉络浮现——小野正在慢慢收网。他先摸清宋府周边，探查粮仓，此刻传唤她，步步收紧。

抵达守备府。兵士领她上二楼，这次不是上次的小办公室，而是走廊尽头深棕木门。门上挂木牌，写著三个字——特查股。望见这三个字，她脚步未停，袖中的掌心却猛地攥紧。

兵士敲两下门，屋内传来一声“进来”。不是小野的声音。

她推门入内。屋子狭小，只摆一桌两椅，窗户拉著黑布帘，头顶悬一盏电灯，光线昏黄。桌后坐著一名瘦长脸男子，金丝边眼镜，正是那日教员会上见过的村上。一旁坐著小野真一，坐在屋内唯一靠墙的椅子，手捧茶杯，像是旁听。

隋秋雨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司令官，村上先生。”

村上抬手，示意对面空椅。她落座，双手平放膝头。

“谢太太，”村上开口，中文流利，几乎听不出异域口音，“今日请你过来，只想确认几件事。”

“您请讲。”

村上翻开桌上文件夹，里面夹著数张纸。抽出一张推到桌面。隋秋雨低头看去，是一份抄录的物资清单，就是前日她在守备府核对的那份。纸上多出几处红笔标记，圈住三组数字。

“这三处，谢太太核对时，可有察觉数目不对？”

她凑近细看。这三组数字她记得，核对之时便发现异常，一处面粉斤两，一处煤油桶数，还有盐包件数。当时她按原件核算，多出的数额没有改动，只在自己本子标注疑文。

“面粉多三百斤，煤油多报两桶，盐包实物数目无误，登记件数记错，多出六件。”她指著红圈逐一说明，“当时我疑心自己看错，反复核算。猜想是上一批尾数没有结转，便没有修改。”

村上听完点头，收回纸张，再抽出一张。“这份是松本大佐离开三日之后，城中驻军发往辽阳的电报底稿。谢太太看看，是否听过相关内容，在那日宴席之上？”

她接过快速扫读。电报篇幅不长，写联合演习暂定正月底，调两个大队兵力自辽阳过来，驻防地点定在城北。看见“城北”二字，她眼皮微跳，面上不动声色。城北，碧霞元君祠就在城北。演习驻防定在此处，整片区域都会被驻军清查。李尚忠的接头地点，宋家粮仓地道出口，全都落在城北。

“宴席之上，我只听见松本大佐与中村参谋说起联合演习四字，”她把电报放回桌面，“详细内情，不曾听闻。”

村上定定看她数秒。隋秋雨坦然迎上目光，没有躲闪。她清楚，此刻神态该是一名被问讯的内宅妇人，带著几分不安，心底坦荡。

“最后一问。”村上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谢太太是否听宋本昌或是府内其他人提起，有人向外运送物资，或是从城外夹带物品入城？”

“带东西？”她微微偏头，装作不解，“司令官指的是什么？”

“除去粮食之外。”

“布匹、药材、盐货，商铺交易全都登账。司令官若要看账册，我回去吩咐管事，送来近半年流水。”她语调平稳，“其余外事，本昌不会同我讲，我只是内宅妇人。”

村上没有接话，转头望向小野。小野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桌边。他没有看隋秋雨，拿起电报底稿折好，揣进大衣口袋。

“今日问话到此。”小野开口，“谢太太先行回府。近两日会有便员上门复核账册，吩咐管事配合。”

“是。”她站起身。

走到门口，小野忽然唤住她：“谢太太。”

她回头。

“松本大佐下次来城中，我打算安排他到宋府赴宴。你回去提前筹备。”

她点头，推门走出。走廊寂静，她缓步走向楼梯，步伐不乱。下到一楼拐角，她靠墙停下，右手探进左袖掐住掌心，手心满是冷汗。

方才屋内，村上与小野，都没有问及粮仓北墙下的排水沟。前日矮个子探查，本子记下记录，二人却只字不提。两种可能性，一是他们认为这条沟无关紧要，二是他们在等候。等候什么？等她主动去动这条沟。

走出守备府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她取出袖中棉花攥在手心。李尚忠的回复还留在上面，明日午时之前转移沈明贤。可村上问话重点，全落在物资与城北区域，特查股已经盯上城北一带。明日午时的撤离，风险远大于预估。

她必须赶回宋府，下午之前给程福田传递消息，通知他，计划再度更改。

马车拐入巷口，她掀开一丝车帘。街角闪过一道人影，转瞬消失。跟踪的人，还在。

她在宋府门口下车，进前院直奔厨房。程福田正在灶前烧火，见她进门愣了愣。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舀水慢饮。放下水瓢，声音压在柴火噼啪声响之下：“明日的梨，不用了。”

程福田向灶膛添一根木柴。“梨坏了？”

“坏了。换成柿子，要青柿子。”

“青柿子涩口。”

“再涩，也得用。”

程福田不再追问，低头拨弄柴火。隋秋雨转身离开厨房，返回自己院落。途经后院，她侧目望向粮仓方向。门板上两道交叉标记依旧还在，旁边新增一道竖线。李尚忠更新暗号，意思是收到消息，情况有变。

她进屋关门坐下。明日沈明贤无法按原定计划撤离，城北道路会被演习驻军封锁，必须另寻出路。她在脑中梳理所有可用通道：绸缎庄、卖糖葫芦的老者、北市场冻梨铺子、宋本昌商队、程福田的菜篮。还有一条路，宋家粮仓下方的地道，出口在城外三里沟。沈明贤若能靠近宋府，便能借地道脱身。可地道口在粮仓北墙下方，压著两袋高粱与青石板。矮个子探查过石板，留有记录。此刻贸然动排水沟，等于主动暴露。

除非，不是由他们亲手去动。

她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计策十分凶险，险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未必可行。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她起身走到桌前，左手执笔写下小字，卷好塞进木簪簪头。明天程福田出门，要将这支木簪送到另一处，交给封华玉娘家铺子的伙计。封华玉娘家在城南经营杂货铺，与宋府是姻亲，往来频繁，不易引人留意。她托封华玉传递消息。这是第一次，将封华玉卷入其中。

她坐到床边，把木簪重新插回发髻。窗外天色转阴，云层低垂。她闭上眼，在脑海推演明日每一步安排。

当天傍晚，封华玉又来了。这次她没带布料样单，进门立刻关上屋门。她靠在门板上，静静盯著隋秋雨许久，开口时声音沙哑：“秋雨，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做危险的事？”隋秋雨看向她。封华玉眼眶泛红，明显哭过。“娘家铺子来了一个人，问我认不认识戴木簪的女子。那人穿便服，说本土言语，我留意到他的手，大拇指内侧厚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封华玉攥紧衣角，“我没有说认识你，只是心里害怕。”隋秋雨上前，轻轻掰开她攥紧的手指。低声问道：“二姐，你怕的是我，还是怕那些守备府的人？”封华玉没有答话，眼泪径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