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危机时刻
第48章 危机时刻组织上把翠平撤离的路线敲定了。
对外的说辞做得滴水不漏。
说余则成老家捎来加急电报,家里老人病重,催著翠平立刻动身回去料理后事。
明面上是家属奔丧返乡,吴敬中心里以为,翠平和那些官太太一样,都要往安全区跑,谁都没起疑心。
可杭湄知道,翠平这一走,便再也不会踏回天津了。
她跟翠平相处这些日子,彼此早就处出了亲姐妹一般的感情。
翠平身上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翠平于她,是姐妹,是嫂子,也是母女。
明知此去即是永别,心里万般不忍,杭湄执意要去车站送翠平最后一程。
李涯正为举报信和特派员的事情抽不开身,皱著眉劝她:“现在外头乱成什么样了?街上全是游行的学生,宪兵见人就抓,我不放心你和孩子出去。”
杭湄没听,只拿一条薄毯把尚幼的女儿裹得严严实实,低声回了句:“翠平嫂子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我去一定要去送她。”
李涯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余则成夫妇都是好人,可是信仰让他们注定不能成为同道人。
城外,风卷著尘土和煤烟味往人脸上扑。
翠平穿著一身不出挑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著个蓝布包袱,依旧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等。
杭湄抱著孩子赶到的时候,翠平一眼就看见了,赶紧迎上来,伸手想接孩子,又缩回去,怕自己身上沾著尘土。
“妹子,你怎么真来了?”翠平声音压得低,脸上带著笑,眼睛却有点红。
“李副站长要是知道你带著孩子出来,回去又该说你了。”
杭湄把孩子往她怀里送了送。
翠平从宴宁出生开始就经常照顾著,小姑娘很熟悉她,紧紧贴著她,小小的人仿佛知道这个对她很好的姨姨要走,脸蛋也没有往日的笑容,嘴巴瘪瘪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翠平忙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糖,塞到孩子手里,动作有点笨,却格外小心。
她也舍不得杭湄和宴宁。
“我本来不想来的,”杭湄看著翠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一想到你这一走,以后……以后怕是再也见不著了,我心里就堵得慌。”
翠平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车,声音有点哑:“见不著就见不著呗,我一个乡下人,回山里种地去,有什么好想的。你们娘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杭湄伸手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翠平姐,你别说这种话。这些日子,多亏你陪著我说话,不然我一个人在天津,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你这一走,我……”她顿了顿,声音发颤,“我舍不得你。”
翠平鼻子一酸,赶紧抬手抹了把眼睛,挤出一句:“哎哟,你这说的什么话,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就是回老家,又不是……又不是不回来了。”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两人都知道,这话是假的。
这一走,就是天各一方,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著了。
杭湄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翠平也红了眼眶,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姐姐哄妹妹似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让孩子看见笑话。等以后太平了,你要是想我了,就托人往山里捎个信,我让人给你捎山货。”
杭湄哭著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翠平手里:“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你路上拿著,别苦著自己。”
翠平推了推,没推掉,她知道是杭湄的心意,只好收下,揣进怀里,低声说。
“妹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李副站长……他是个好人,就是性子太直,你多让著他点。”
杭湄含泪点头:“我知道。你也是,路上小心,到了老家,记得……记得报个平安。”
她没有家人,是梅姐和翠平给了她母亲一样的温暖。
她们现在都走了,她多舍不得他们。
两人正说著,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口号声。
“反饥饿!反内战!”
“打倒官僚资本!”
游行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街角涌过来,举著白布横幅,喊声震天。
紧接著,宪兵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棍棒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人群瞬间乱了套。
“快!快躲开!”翠平脸色一变,一把将杭湄往旁边拉。
可已经来不及了。
混乱之中,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几个暴徒,趁乱挥舞著木棍冲撞人群,推搡间,杭湄怀抱著孩子,躲闪不及,眼看著一根粗木棍直直朝著怀中幼儿的脑袋挥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上前。
是翠平。
她一把将杭湄母女狠狠推开,木棍重重砸落在自己背上,闷响一声,紧跟著混乱里又飞来流弹,“噗”地一声击穿了她的肋侧。
是来回巡视的宪兵想镇压游行的人。
翠平闷哼一声,一大口鲜血涌了出来,顺著衣襟往下淌,重重跌倒在地,伤势极重。
“翠平姐!”杭湄吓得魂飞魄散,抱著孩子扑过去,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翠平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强撑著扯了扯嘴角,气若游丝地挤出一句:“妹子……孩子没事就好……别管我……”
杭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死死按住她流血的伤口,手都在抖:“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你撑住,我让人叫大夫!”
现场一片哗然。
有认识两人的宪兵急忙拨通保密局的电话。
消息飞快传回天津站。
李涯正在办公室处理黄雀行动的卷宗,听闻妻子和孩子在车站出事,瞬间浑身血液都凉了,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
他什么也顾不上抓,抓起手枪快步往外狂奔,心底只剩下彻骨的恐慌,满心都是杭湄与女儿的安危。
余则成接到消息,也紧随其后一同赶赴车站。
等两人匆匆赶到,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
李涯大步分开围观的人群,一眼看见杭湄安然无恙抱著啼哭的女儿,悬到嗓子眼的心方才落地,腿都有点发软。
“湄湄,你没事吧。”
杭湄已经泪流满面:“是翠平嫂子救了我们。”
李涯的视线一转,地上满身鲜血、奄奄一息躺著的人,竟是翠平。
他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翠平,这个他长久以来怀疑、日夜想要揪出来的共党分子,刚刚舍了性命,救下了他的妻儿。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感激、震惊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他看著翠平惨白的脸,又看了看杭湄怀里吓哭的女儿,手指微微发颤,半天才挤出一句:“……她怎么样?”
余则成蹲在地上,正给翠平按压伤口止血,他心里已经无比惊慌,满是对翠平的担心,声音沙哑:“流弹打穿了肋侧,得赶紧送医院。”
而这边的鲍特派员手里拿到了那份伪造的名册。
洛英的名字赫然登记在黄雀行动预备招募名单之上。
鲍特派员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骂娘,认定李涯招募审查粗疏不堪,连自己的侄女都稀里糊涂被纳入潜伏计划,当即致电南京保密局本部,正式提出弹劾。
李涯知道,南京的命令很快就要下达到天津站。
撤销李涯黄雀行动总负责人的职务,这项任务交由余则成接手。
事业上,耗尽心血的黄雀计划,就此被剥夺。
情感上,他一直想要抓捕的共党分子却舍命救下自己的妻子幼女。
医院里。
李涯右手缓缓抬起,握住腰间的配枪,枪口高高举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余则成浑身紧绷,全身肌肉绷紧,心直接沉到谷底,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杭湄也紧张的凝望著。
谁也没有料到。
“砰!”
一声枪响炸开。
子弹没有射向余则成,也没有射向翠平。
枪口调转,李涯的手臂一震,子弹狠狠打穿了他自己的左肩。
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西装。
剧痛席卷全身,李涯身子微微一晃,依旧稳稳站住。
他垂著眼,看著地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左肩中弹,重伤,无法履职。黄雀行动……我交出去了。”
他用自伤重伤作为理由,再叠加南京刚刚下达的处分,彻底摆脱了黄雀行动这份千斤重担。
杭湄抱著孩子冲过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李涯!”
李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怀里吓得直哭的女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没说话。
余则成蹲在地上,看著李涯肩膀上渗出来的血,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何必。”
李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里带著疲惫,也带著释然:“余主任,黄雀行动……交给你了。我累了。”
借著枪伤休养的名义,吴敬中亲自到医院看望,坐在病床边叹著气劝他:“李涯啊,天津守不住了,跟我走吧。去广州,再转台湾,安安稳稳的,比在这送死强。”
李涯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随同吴敬中,先动身去往广州,之后渡海,奔赴台湾。
所有人都知道,天津的城门,已经快要迎来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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