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这玩笑开大了

仙涂县，是睡在水上的小城。

从省会出发，往南再走九十公里，车过了桐江大桥，会见到一道青灰色的河堤。

翻过河堤，仙涂就到了。

县志里记载，明朝有个道人在这渡江羽化，临走前踏水而行，一步一朵青莲。

后来水退了，莲花落进淤泥里，长出遍地青瓦，就成了这座城。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个山清水秀、历史悠久的南方小城。

产中药材，也产古纸、印章，山水资源丰富，人文气息浓郁。

七点整，三益堂就开门了。

伴随著清晨的露水，氤氲在半空中的，还有黄芪的甜和当归的辛。

汪烙冰还是习惯在这种气味中入睡，再醒来，然后伸著懒腰，开启一天的生活。

吃完一碗奶奶现包的小馄饨，再把那飘著葱花的汤灌进肚子，她感觉整个人都鲜活、鲜亮起来。

这种心安的感觉，没有地方可以相提并论。

家里是医馆，白日里人来人往是常态。

汪烙冰小的时候，爷爷不给她跟著看病，说人间万般疾苦，漫长余生足可细细体会。孩童时期就该是快乐玩耍的，不需要提前消耗成年时期该面对的一切困难。

现在大了，只要她在家，病人愿意的话，反倒是经常喊她一起看诊。

老爷子自有一番道理，说是人到中年，看得多，才能看得透，平静淡然地过好这一生。

她起床时特地挑了一件宽松的T恤，一条牛仔裤，就是考虑到这点。

实话说，大半个月没有回到三益堂，她是真的想念。

没想到，汪兰亭却不给她进诊室。

“你在那边工作辛苦，又没人在身边照顾，难得回来就好好休息两天，找小江出去耍，在我身边耗著做什么。”

今日第一位病人是后街上的一位阿姨，见状便笑，“汪主任回来了，现在是省里的领导了，我每天都和我家女儿说，要和汪主任学习，女孩子也要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

汪烙冰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的微笑，连连摆手，表示否定。

“阿姨，这玩笑开大了。”

她算什么建功立业，修印表机、修电脑、处理废旧固定资产，去食堂档口查验菜品吗？

把话题转到阿姨身后的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上，柔声问，“小妹妹，你怎么了？”

阿姨把女孩的校服袖子挽起，露出手肘内侧一片密密的红疹。

从腕横纹往上蔓延到肘窝，像在上面撒了一把碎辣椒。

“汪医生，您看。这孩子天天乱吃，把皮肤搞成这样。去了市里医院，医生开了药，抹了是好了，但停了又发，反反复复快两个月了，被单上都给抓出血点了，哎哟！马上要中考了，怎么办呀！这孩子平常学习就不上心，笨得很……”

女孩被妈妈说的，头低得更加厉害。

如果衣领能高几公分，她估计能把头藏进去。

汪烙冰对这种随时随地能教育孩子的父母，不大能理解。

不管什么年龄段的孩子，都是有自尊心的。

关起门来，一家人什么不能说，要至于拿到大庭广众之下。

不过……

她一个没有父母的，好像也没资格评价别人的父母。

汪兰亭皱了眉头，以手势打断了阿姨。

凑近看了两眼，让女孩坐下，把脉枕摆正，朝女孩伸出手。“来，手放上来。”

汪烙冰静静地候在一侧，给他打下手，准备在电脑里输脉案和方子。

汪兰亭：“医院用的是激素药，治标不治本，当然压不下去。病在血分不在肤表。对她这个年纪，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孩子已经很难受了，你不要指责孩子，做家长的，包容和理解更重要。”

他年纪大了，在这里名望又重，阿姨听了之后，表情略有不服，但没敢吭声。

汪兰亭：“冰冰，你记消风散，荆芥 、防风 、蝉蜕 、牛蒡子 、生地 、丹皮 、赤芍 、白蒺藜 、苦参 、白鲜皮、甘草 。”

汪烙冰：“好。”

问了女孩姓名，阿姨抢著回答，“她叫周小雨。咱们普通老百姓，可没有汪医生有文化，汪主任你的名字真好听。”

汪烙冰看了一眼周小雨，后者依然低著头。

她不会看诊，但熟悉药材，方子很快开出来。

汪兰亭以前都是用狼豪写处方笺的，后来带著徒弟，就开始用电脑了。

新的时代，病人思想也不一样，用电脑，能留个痕迹，也算保护自己。

汪兰亭：“好了，去拿药吧。回去煎三遍，头一遍大火烧开，马上关小火，慢熬二十分钟。第二遍加冷水，煎十五分钟。两遍混匀，分早晚喝，饭后服。”

阿姨又问可否在药房煎，街坊邻居的，煎好了，她直接端回去就行。

汪兰亭：“可以。”

医馆可以代煎，能为病人提供方便，所以三益堂一年到头都有浓郁的药材味，和咕嘟咕嘟的细碎的煮沸声。

汪烙冰等到她们从药房离开，才走过去，在廊檐下拦住了母子俩。

她递过去一个圆圆的小铁盒。

“小妹妹，这个是紫草膏，我爷爷自己熬的。睡前薄薄地涂一层在手臂上，不痒了就别抓。抓破了，药效就进不去了。”

小女孩看了一眼妈妈，才缓缓伸出手接过来，小声回道，“谢谢姐姐。”

汪烙冰：“不客气。你不要著急，按时吃药，一两天就会有效果，到时候就会舒服一点。平日里清淡饮食、多喝水、注意休息。”

小女孩点点头。

妈妈只会在家唉声叹气，骂她乱七八糟的吃多，骂她没事找事，骂她学习不好，从来不会安慰她。

有时她会想，为什么她的家庭和别人的不一样？

汪烙冰看著母女俩离开的身影，暗暗叹息。

世事往往如此。

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才会明白，那些不起眼的寻常，是世间最难得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