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上)

第6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上)广西的夏天来得早,五月份就已经热得人不想动弹。

吴悠搬了把竹椅坐在陈家大宅后院的榕树底下,脚边蹲著她在陈家养的那只橘猫,一人一猫都懒洋洋的,被树荫滤过的阳光晒在身上,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软。她手里捏著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扇出来的风连自己头发丝都吹不动。

陈家的伙计们从廊下经过,看见她这副模样,一个个脚步都放轻了。

"小夫人又睡著了?"

"没,睁著眼呢。"

"那怎么不动?"

"你管呢,人家四爷都没说啥。"

吴悠耳朵动了动,把"小夫人"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睁眼,手里扇子继续慢悠悠地晃。这个称呼是两个月前开始叫起来的,开始只有一个胆大的伙计在背后偷偷喊,后来被陈皮听见了,那伙计吓得腿都软了,结果陈皮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一哼之后,整个陈家上下都懂了。

吴悠现在在陈家的地位很微妙,没名没分,但谁也不敢怠慢。陈家的账本她能翻,库房的钥匙她有,伙计们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先问她一句,再去禀陈皮。陈皮知道之后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第二天吴悠桌上就多了一串新钥匙。

后院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吴悠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陈皮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拎了个竹篓,挽著裤腿,脚上踩著一双湿漉漉的草鞋。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去河边看看水势,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吴悠以为他又有正事要办,结果竹篓里沉甸甸的,晃了一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从竹椅上坐起来,蒲扇停了。

"你下河了?"

陈皮没答话,把竹篓往她脚边一放。吴悠探过头去看了看,半篓子螃蟹,个个巴掌大,青壳白肚,钳子被草绳扎得结结实实,正在篓底叠罗汉似的往上爬。

吴悠愣了两秒,抬头看著陈皮。

陈皮正在旁边石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灰布衫的裤脚还在滴水。他吐了口烟,语气淡淡的:"你上回说想吃。"

吴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她跟陈皮在街上走,路过一家卖螃蟹的摊子,她随口嘀咕了一句"这蟹一看就不新鲜,不如自己下河抓的"。那句话她自己说完就忘了,没想到陈皮记住了。

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篓子里最大的那只螃蟹。螃蟹怒了,举著被绑住的钳子冲她挥舞。

吴悠笑了。她转过头,看著陈皮坐在石凳上抽烟的侧影,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片碎光。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但脊背还是直的,抽烟的姿势还是那副懒散又凌厉的模样。

"陈皮。"她喊他。

"嗯。"

"你下次下河带我一个。"

"你下河螃蟹都被你吓跑了。"

"我九爪钩是你教的!我勾螃蟹比你还准。"

"你勾螃蟹上来的全是壳。"

吴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练九爪钩的时候确实力道控制得不够精细,能勾得住东西,但经常会带下一层皮。陈皮那手功夫是几十年老底子磨出来的,轻轻一勾,蟹壳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她蹲在那儿看著竹篓里的螃蟹,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凑到他面前。

陈皮抬眼看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吴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河水味,还有一丝烟草的苦香。她没说话,只是弯著眼睛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自己抽了一口。

那一口呛得她直咳,眼泪都出来了。

陈皮看著她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把烟从她手里拿回来,摁灭了。

"不会抽就别碰。"

"你教我。"

"不教。"

"小气。"

陈皮站起来,拎起竹篓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晚上蒸螃蟹。你来剥。"

吴悠捂著被烟呛得发疼的嗓子,冲著那个背影大声回:"行!我剥!我把最大的那个留给你!"

陈皮的背影在月亮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拐了过去。吴悠没看见他的脸,但她看见他左肩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的时候肩膀会有的那个弧度。

她靠著榕树坐下来,把那只橘猫捞到腿上揉了两把,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吴邪那边出了事。海底墓的消息传到吴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陈家账房里对账。电话是吴三省打的,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吴悠听到一半,笔就停了。她挂断电话之后坐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把账本合上,上楼收拾行李。

陈皮从后院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拖著箱子站在大门口,脚边还蹲著那只橘猫。

"吴邪出事了?"他问。

吴悠点头:"被人摆了一道。"

陈皮看了她几秒,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包袱,塞进她包里。"铁弹子。"他说,"新的,十二枚。"

吴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包袱,又抬头看他。陈皮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在阳光里,半边在阴影中,那双眼睛里沉淀著七八十年的风霜,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回来。"他说。

吴悠把包袱抱紧,冲他笑了一下:"回来给你剥螃蟹。"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别自己下河,等我回来一起。"

陈皮没答话,只是站在门口看著她。那个身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只胖橘猫,猫正拿脑袋蹭他的裤腿。

陈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头。

"吵死了。"他说。

三天后吴悠出现在吴山居门口,风尘仆仆。

吴邪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差点哭出来,冲过来就是一个熊抱。吴悠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松手!你打算勒死你妹妹好继承我的铁弹子?"

吴邪松开她,委屈得像条被雨淋过的狗:"阿九,我差点就交代在海底了。"

"我知道。"吴悠把箱子提进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黑了。命还在就行。"

吴邪更委屈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等我确认你没事再说。"吴悠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她打给黑瞎子,开口第一句就是:"帮我带个人,练三个月。练不死就往死里练。价钱翻倍。"

电话那头黑瞎子笑了一声:"谁啊?"

"我哥。"

"你亲哥?"

"对。他太菜了。"

吴邪在后头听著,脸都绿了:"吴悠!你是我亲妹妹!你给别人打电话说菜!"

吴悠转头看他,表情很真诚:"哥,我说的是实话。你海底那一趟能活著出来纯属命大,下次再碰上就没这么好运了。所以,"她晃了晃手机,"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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