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云顶天宫

陈皮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陈家的印鉴,一方沉甸甸的寿山石,底款刻著"陈氏"二字,边角磨得圆润光滑,不知道经了多少代人的手。房子地契摞了一沓,厚厚地压著,封皮泛黄,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广西的、长沙的、还有几处吴悠没听说过的地名。再旁边是一本薄薄的册子,里面记的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浮财,数字不算惊人,但够一个人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最后是一把匕首。

很小巧。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鞘口处刻了一个"陈"字。刀身窄而薄,刃口泛著幽幽的青光,像一片被精心打磨过的竹叶。

吴悠坐在桌对面,看著这些东西,安安静静的。

陈皮把匕首推到她面前。

"吴悠。"

她抬头看他。灯在他背后,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那只独眼里的光很淡很平,像深冬结了冰的河面。

"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波澜,"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吴悠看著桌上那排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把匕首,在掌心里掂了掂。比她想象的要轻,乌木鞘凉凉的贴著指腹,那个"陈"字刻得很深,笔画凌厉,是他自己的字。

她把匕首握紧,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最好回不来。"她说。

陈皮看著她。

"否则我抢了你的家产,天天去酒吧点男模。"吴悠把匕首收进袖中,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仰著脸看他。她没哭,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一汪刚下过雨的天池。

"陈皮。"

"嗯。"

"你走你的。"她说,"我在这等你。你要是回来,这些东西我还给你,我一分不要。你要是不回来。"她拍了拍袖口里的匕首,"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了。我一分都不给别人。"

陈皮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浅,嘴角只弯了不到半寸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化开了一下,像冰面底下忽然淌过一道暖流。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吴二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怪物。"

吴悠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但她没躲,反而仰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猫。她闭著眼,感受那只手从她头顶滑下去,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抽离了。

陈皮转过身,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木匣子里,锁好,放在书架最上层。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阿细留给你。有什么事跟他说。"

"好。"

门关上了。吴悠一个人站在屋里,听著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被夜晚吞没了。她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架前,踮脚把那个木匣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坐回了桌边。

她没有打开。

她把木匣子放在膝盖上,手指贴著锁扣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坐著。她把额头抵在木匣子上,闭上了眼。

心口忽然慌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捏住了,很轻的一下,但酸得厉害。

她吸了口气,睁开眼,站起来,把木匣子放回书架,然后转身去收拾行李。箱子里只塞了几件厚衣服和那袋十二枚铁弹子,她翻了翻衣柜,把陈皮那件旧灰布衫抽出来叠好塞进包底,拉上拉链,出了门。

陈细在院子里站著,看见她拖著箱子出来,愣了一下:"小夫人,您去哪?"

"长白山。"吴悠把箱子拎上车,"我去山下等他。"

陈细张了张嘴,想劝,但看著吴悠那张跟平时一样笑著的脸,所有话都咽回去了。他给她开了车门,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长白山脚下那个村庄冷得吓人。

吴悠裹著羽绒服蹲在招待所的屋檐底下,怀里揣著个热水袋,脚边放著一壶老板娘给的姜茶。她在这里等了三天,每天早上去村口张望,中午回来喝姜茶,下午接著去村口张望,晚上回屋抱著那件灰布衫睡觉。

第四天傍晚,村口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吴悠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沾的灰,远远地看见三道人影踩著雪走过来。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形清瘦,步伐沉稳,灰黑色的冲锋衣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后头跟著两个人,一个缩著脖子搓手,另一个安安静静地走著,气息稳得跟脚下那片雪一样。

吴悠举起手,冲他们挥了挥。

"嘿。"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脚步猛地一顿。后头缩著脖子搓手那个也停了,抬起头看见屋檐底下的吴悠,整张脸的表情从"冻傻了"变成"我瞎了"再变成"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阿九?!"吴邪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你怎么在这儿?!这冰天雪地的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你妈。"吴悠打断他,"你别管我在哪儿。你们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衣服,我让老板娘炖了羊肉锅。"

吴邪的表情在"感动"和"崩溃"之间来回切换了三次,最后定格在崩溃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零下二十度!你一个姑娘家。"

吴悠已经越过他,走到陈皮面前。

陈皮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面孔。他低头看著吴悠,那只独眼里翻涌著某种复杂的东西,最后凝成了三个字:"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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