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回归

第12章 回归第八天。

吴悠蹲在招待所屋檐底下，手里那杯姜茶已经凉透了。她没喝，就那么捧著，指节冻得发白，热水袋早就没了温度，被她搁在脚边。陈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起望著那条被雪覆盖的山路。

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山上的雪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第八天傍晚，山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吴悠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僵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她眯著眼望过去，雪地里歪歪斜斜地走过来一队人。最前面的是吴邪，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胳膊吊著，脸上挂了彩，嘴唇冻得发紫。王胖子跟在他旁边，肩上也缠著绷带，一瘸一拐的，但嘴上还在说什么，大概是骂骂咧咧的。

再后面是解连环，或者说顶著吴三省脸的解连环，他也伤得不轻，捂著腹部，脸色灰白。然后是一个吴悠不认识的和尚，花里胡哨的袈裟破了好几道口子，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背上背著一个人。

吴悠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稳稳当当地落在那个被花和尚背著的人身上。灰黑色的冲锋衣，帽檐低垂，看不见脸，但那只垂下来的手臂她认得，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有茧，曾经无数次在她头顶落下来。

陈细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踉跄了一下。

吴悠没动。

她站在屋檐底下，看著那队人越来越近，雪在他们脚下被踩得嘎吱嘎吱响。风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角都掀起来，每个人身上都带著血和泥和汗的味道，混在寒风里，刺得人鼻腔发酸。

花和尚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把背上的人轻轻放下，靠墙放在避风的角落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吴悠，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小夫人。"

吴悠看著他。花和尚的眼圈是红的，嘴唇哆嗦著，两片厚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对不起。"他说，"四个人下去的，就剩……"

他说不下去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九爪钩，九枚铁爪在风雪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把那柄钩双手捧著，递到吴悠面前。

"这是四爷留给你的。"

吴悠低头看著那柄九爪钩。铁爪上还沾著暗色的东西，被冻成了深褐色，结了一层薄冰。她伸手接过来，指腹触到冰面的时候凉得刺骨。她把九爪钩攥在手里，冰渣硌著掌心，她没松。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吴邪踉跄著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他的嘴唇在抖，话挤出来的时候带著一股压不住的颤音："阿九……你……你别……"

他想说"你别难过"，想说"节哀"，想说"你还有我"。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利索。他看著吴悠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看著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吴家人骨子里都带著一股疯劲儿。吴邪知道。他看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害怕她下一秒就会崩溃，害怕她眼睛里那些平静只是暴风雪前的最后一刻宁静。

但吴悠没有疯。

她把九爪钩收进怀里，抬头看了吴邪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吴邪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哥。"

"……我在。"

"我没事。"吴悠说，"你先带胖哥和三叔去医院。你们都伤得不轻，别拖。"

吴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去吧。"吴悠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像一片雪落在石头上，"我这边处理完了就回吴山居找你。"

吴邪看著她那张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脸，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最后只点了一下头，转身拽著王胖子和解连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吴悠已经转过身去了，正低头跟陈细说话。

她的背影很直，跟平常一样直。

但吴邪看见她攥著九爪钩那只手的指节，白得像雪。

陈细蹲下来，把那件灰黑色冲锋衣上落的雪拂了拂。他没有掀开帽子看脸，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人扶正，让后背靠著墙。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吴悠，等著她开口。

吴悠把九爪钩重新从怀里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收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跟她平时安排陈家生意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细，按照陈皮留的话去做。"

陈细点头："是。我这就安排火化。就在山脚下办，不让四爷受颠簸了。"

"嗯。"吴悠顿了一下，"火化之前，帮我把他身上那件冲锋衣脱下来。"

陈细愣了愣，然后明白了，那件衣服是吴悠从广西带过来的，陈皮上山那天穿的就是她衣柜里那件旧的灰布衫。他点头："是，小夫人。"

吴悠转身往招待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火化。然后带他回家。"

她的声音从风雪里传过来，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波澜。陈细站在陈皮身边，看著吴悠走进招待所的背影，他低下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动作很轻很轻。

那件灰布衫露出来。

陈细把灰布衫的领口整了整，忽然觉得眼睛烫得厉害。他仰起头看天，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化了。

当天晚上吴悠打了十几个电话。

第一通是给解雨臣的，三句话："陈皮没了。葬礼你过来。婚礼你也得来。"解雨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十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通是给黑瞎子的，他没接。吴悠留了条语音，就一句话："陈皮走了，你来不来随你。"

第三通是给吴二白的。电话接通之后吴悠先开口："爹，陈皮没了。我在长白山，明天带他回去。葬礼在后天，你帮我通知九门，各家当家的务必出席。"

吴二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阿九。"

"嗯。"

"你回不回来。"

"办完就回。"

吴二白把电话挂了。

吴悠看著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拨了第四通、第五通。她把能通知的人都通知了一遍，安排陈家老宅布置灵堂、订棺木、买纸扎、发帖子，每一项都说得清清楚楚，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像在跟手下开季度例会。

最后一通是打给陈细的。

"火化的事明天你盯著，我跟你们一起。骨灰盒挑好的，别省钱。"她顿了顿，"灰布衫别烧，回头给我。"

陈细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