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婚礼后

第14章 婚礼后灵堂的红绸还没撤。院子里挂著白，廊下缠著红，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伙计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著茶盏和香炉，没有人敢大声出气，经过后院的时候都下意识放慢了步子。

吴二白坐在后宅的堂屋里。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戴孝，但袖口别了一小块白布。他端著一盏茶，没喝，就那么端著，指尖贴著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吴邪站在他旁边，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吊在胸前。他时不时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一眼吴二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又动，不知道是该劝还是该闭嘴。

门帘掀开了。

吴悠走进来。她换下了那身大红嫁衣，穿了一件素白的短衫，头发还是挽著的，耳坠摘了，只剩腰间那把系著红绳的乌木匕首。她走到堂屋中央，在她爹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对坐著，没人先开口。

吴二白把茶盏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清脆的响，像敲在人心口上。

"你什么时候回吴家？"

吴悠抬起头看著他。吴二白的脸跟平时一样冷著，但眉心那道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嘴角微微往下压著。吴悠看了他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三天后。回门。"

吴二白的眉头跳了一下。

"阿九。"他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著一层东西，"你胡闹也该有个期限。你今天办的是什么事？红白混著办，当著九门的面嫁一个骨灰盒，你是要把吴家的脸面往地上扔？"

吴邪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张嘴想打圆场："二叔，阿九她。"

"你别说话。"吴二白没看他，"吴悠，我问你。以后你还嫁不嫁人了？"

堂屋里静了几秒。

吴悠看著对面的父亲。吴二白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那是熬了几个夜没睡好的痕迹。她爹老了，鬓角的白比她上一次回来的时候又多了几根，那道眉心的纹路深得像刀刻进去的。他心里在想什么，吴悠比谁都清楚，他怕她疯，怕她把自己搭进去，怕她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但她不打算改主意。

"我没想你们会同意。"吴悠说，"我只是告知你们一声。三天后我回门，去看奶奶。"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陈皮既然已死，我就没想这辈子再继续嫁人。"

吴二白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看著自己的女儿，那张跟他如出一辙的面孔上，是一双烧著火却又平静得吓人的眼睛。他认得那个眼神，那是下定决心的眼神。他见过一次，是她五岁那年站在书房里拿著陈皮的旧照片问他"这个哥哥是谁"的时候。那个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吴二白张了张嘴，嗓子眼堵了一口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你们请吧。"吴悠站起来，朝门口扬了一下下巴，"阿细，送客。"

陈细从门外进来，腰弯得很低，手朝门外一伸："吴二爷，小三爷，请。"

吴二白坐著没动。

吴邪看了看二叔的脸色，又看了看吴悠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他两步走到吴悠面前，声音压著，嗓子沙沙的："阿九，你别这样。二叔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就是担心你。你先跟我们回老宅住几天，有什么话慢慢说。"

"哥。"吴悠抬头看著他，"我三天后回去看奶奶。其他的，你别劝了。"

吴邪看著她的眼睛，那里的东西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头。他沉默了两秒，转身走回吴二白身边，弯腰扶住他的胳膊："二叔，先回吧。阿九说了三天后回去，咱们到老宅等她。慢慢来，不著急。"

吴二白终于动了。他站起来，身板还是笔直的，但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桌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三天后。老宅等你。"

声音很沉，像一口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余音拖得很长。

吴悠站在堂屋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不动了。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腰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腹下面磨了一层薄薄的茧。她低头看著那些茧，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只勾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晚上。

院子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只留了一盏。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像是另一层霜。后院的侧门轻轻响了一声，一道黑影闪了进来，走路的时候脚步夹著风声，熟门熟路地穿过月亮门，绕到后堂的窗底下。

他刚站稳，窗就开了。

吴悠坐在窗台上，手里端著半杯凉茶，低头看著他。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三叔，你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吴三省从暗处走出来，身上还穿著白天那件灰褂子，领口解开两颗，后背上有一块压出来的褶子。他凑到窗台底下，压著嗓子说："你倒是给我留个门啊。翻墙进来我容易吗？"

"你哪次来不是翻墙。"

"我那是怕你爹堵我。"

吴悠往旁边让了让，吴三省手撑著窗台翻了进来，落地的时候蹭了一袖子灰。他拍了拍，在椅子上坐下，先拿过桌上吴悠那半杯凉茶灌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阿九。"他放下杯子，表情认真起来，"你这回把你爸气得够呛。你知不知道他回去路上一个字都没说，脸黑得能拧出墨汁。"

吴悠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坐下："我知道。"

"你胆子也太大了。"吴三省看著她，"当著九门的面嫁一个骨灰盒，还宣布陈家退出九门。你爸那血压。"

"三叔。"吴悠打断他，声音忽然变了，那层端了一整天的平静碎了一道缝，"你跟我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