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门

第15章 回门吴三省看著她。

"陈皮真的没了吗？"

吴悠的声音压著，但最后那个"吗"字抖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她的眼眶红了一圈，鼻尖泛著淡粉色，但她没掉泪，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吴三省，像是在等一个否定的答案。

吴三省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

"阿九。"他的声音很轻，"陈皮是真的没了。他九十岁了，在云顶天宫那个地方，那种环境，他的身体本来就，"他停了一下，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他是寿终正寝，也是死得其所。他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算是不错的了。"

吴悠眨了一下眼，一滴泪顺著眼角滑下来，落在吴三省的手背上，热热的。她飞快地伸手抹掉，吸了一下鼻子。

"陈皮要是看到你这样，他也会难过的。"吴三省说。

吴悠把脸别开，声音闷闷的，带著一层浓重的鼻音："才不会。他肯定会恶狠狠地说，"她捏著嗓子，学著陈皮的语气，压低了声音粗著嗓子说，"老子还没死呢。"

学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就没了，像火柴擦亮了一下就灭了。

吴三省看著她的侧脸，心里堵得慌。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吴悠忽然转回来，那点脆弱的情绪在她脸上已经没了，她又变回了白天那个安排一切的吴悠。

"三叔。"她开口，"我那位准三婶，陈皮的干女儿陈文锦，她今天怎么没来？"

吴三省的手僵在半空。

"你别骗我说她不知道。"吴悠看著他，眼睛很亮，"我不信你们没联系。今天来的所有人我都记著，没有她，也没有任何一张陌生面孔。自己干爹没了，连送一程都不来？"

吴三省的表情变了三变。他把手收回去，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后脑勺，最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个……文锦她有些事情，不方便过来。她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

吴悠就那么看著他。不说话，不眨眼，安安静静地看了足足十秒。

吴三省被她看得后背直冒汗，手都举起来了差点要发誓："真的！文锦真的是有事来不了！我要是骗你我就是。"

"行，你也别发誓了。"吴悠打断他，"我就等到头七。要是头七陈文锦还没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吴三省的表情垮了。

吴悠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还有三叔，之后的计划，我和解雨臣会配合你们加快速度。我要你们之后的详细计划，所有的，一个字都别瞒我。"

吴三省坐直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阿九，不让你参与是为了保全你。我们吴家已经搭进去一个孩子了，不能连你也。"

"三叔。"吴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已经一只脚踩进来了。从陈皮把陈家交给我的那天起，我就退不出去了。你告诉我计划，或者。"她歪了一下头，"你就别想离开陈家。"

吴三省瞪著她。

"对了。"吴悠补充，"我那位解叔，我也一并交给解雨臣。"

吴三省那张脸从无奈变成憋屈，从憋屈变成认命，最后牙一咬："你这个死丫头，就会欺负你三叔！"

吴悠把桌上那杯凉茶推到他面前，弯了弯嘴角："三叔辛苦了。喝完再走。"

吴三省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站起来："我回去整理计划，明天让陈细来拿。你悠著点，别把自己熬垮了。"

他走到窗台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底下，吴悠坐在桌边，素白的短衫，散下来的头发，腰间那把乌木匕首上系的红绳垂下来一小截，在风里轻轻晃著。她看著吴三省，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一样，但吴三省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眼底那团火还在烧，但周围多了一圈霜。

"三叔。"她说，"你放心。我没事。"

吴三省翻窗走了。

脚步声远去之后，吴悠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慢慢从东边挪到西边，风把窗台上那盆茉莉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踮脚把那个木匣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坐回床边。

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匣子贴著心口放著，闭著眼靠在床头。腰间那把匕首上的红绳被她捏在手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捻著，像捻著一根永远捻不完的线。

吴悠回门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下雨，但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她穿了一件素色长衫，头发利落地扎著，腰间照旧挂著那把系了红绳的匕首。陈细开车送她到吴家老宅门口，帮她开了车门。

"小夫人，我在这儿等您。"

"不用等。"吴悠下车，理了理衣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你先回陈家，有事我打电话。"

陈细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进那扇漆色斑驳的老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吴悠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老宅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槐树比往年茂盛了些，几株月季沿著墙根疯长，花开了大半。吴奶奶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脚边蹲著狗王小满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阿九来了。"

"奶奶。"吴悠蹲下来，把脑袋搁在老人膝头，小满哥过来舔了舔她的手。她闭著眼，在奶奶身边待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吴奶奶也不催，一下一下地摸著她的头发，手指苍老温热。

过了很久，吴悠开口了。

"奶奶，陈皮走了。"

"我知道。"

"我嫁给他了。"

吴奶奶摸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继续动起来，温温的，缓缓地。

"你爹气坏了吧。"吴奶奶说。

"气坏了。"吴悠闷闷地笑了一声，"三天没跟我说话。"

"你三叔呢？"

"被我欺负了一顿。"

吴奶奶也笑了，笑得轻，嗓子里有一点儿沙。她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膝头的孙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她没问值不值得，也没问以后怎么办，只是拿那只布满了老人斑的手轻轻拍了拍吴悠的后背。

"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