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民国初相见
陈皮手里的烟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铜质烟嘴磕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他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往前面推还是往后面挣。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女孩的体温,热热的,隔著两层布料传过来,烫得他脊梁骨都硬了。
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卖馄饨的大妈端著碗张大了嘴,绸缎庄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连楼上茶馆的茶客都伸了脑袋往下看。一个年轻姑娘当街抱住一个男人喊"老公",这阵仗在民国长沙也算稀奇。
陈皮终于反应过来。他挣开吴悠的手臂转过身,低头看著面前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姑娘,素白的短衫,奇怪的阔腿裤,腰间挂著和他一模一样的九爪钩,头发扎得乱七八糟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你"他开口,声音比后来稚嫩一些,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度,"你谁?!"
吴悠仰著脸看他。近看更不一样了,皮肤更紧致,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硬,眉峰下方那道将来会留下疤痕的地方现在还是完好的。他整个人比后来小了一圈,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鸷已经藏不住了,像一柄刚刚淬火出鞘的刀。
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净的牙。
"你老婆!你明媒正娶的老婆。"
陈皮的脸"腾"地红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楼门口的柱子上,后背抵著木柱,表情从恼怒变成羞恼再变成恼怒,反复切换了三遍。
"胡说八道!我根本没娶,"他咬著牙,"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认识。"吴悠往前迈了一步,指了指自己腰间那个九爪钩,"你看看这个。"
陈皮低头看了一眼。九爪钩,不说整个九门,就整个长沙也没有人用这个武器,而且这个九爪钩几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他猛地抬头,眼神变了。
"你怎么。"
"你的。"
吴悠又从袖子里抖出九爪钩。九枚铁爪在日光底下寒光闪闪,跟陈皮腰间挂的那把一模一样,连铁爪上那道细微的磕痕都分毫不差。她拎著九爪钩在陈皮面前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这个也是你的,你送我的。"
陈皮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盯著那柄九爪钩,又盯著吴悠的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脑子在飞速转著,转得很快,但眼下这个状况他显然转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茶馆门口传来一阵扇子合拢的轻响。
二月红从里面踱出来。他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捏著一把折扇,眉眼温润,嘴角噙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了看地上那只还在微微滚动的烟斗,又看了看陈皮那张涨红了又白了的脸,再看了看吴悠,目光在她腰间那个九爪钩上,眉梢挑了一下。
"陈皮。"
陈皮转头:"……师傅。"
"你这桃花债。"二月红摇开扇子,慢悠悠地说,"来得够早啊。"
陈皮的牙咬得咯咯响:"师傅,你别看笑话了!我不认识她!你再笑,我就跟师娘。"
"你师娘这会子没在家,出门了。"二月红温温和和地打断他。
陈皮噎住了。
二月红把目光转向吴悠,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不变,但眼底那层审视的锋芒一闪而过。他合上扇子,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姑娘,街上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你跟我们一起回红府详谈,好不好?"
吴悠看著他,二月红,年轻的二月红,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但底下的东西深得很。她冲他笑了一下,干脆利落地点头:"没问题。反正陈皮在哪我在哪。"她偏头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瞪著她的陈皮,补充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他的。"
陈皮的后槽牙又咬紧了。
"等等我!"
街对面的巷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跑得飞快,袍角翻飞,露出一截白绸裤子。齐铁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众人面前,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脸上带著一副"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兴奋表情。
"二爷,带我一个!"他喘著气说,"我帮你们看看这丫头说没说谎。"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八爷,你这块糕。"
齐铁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著半块绿豆糕,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嚼完了含糊不清地说:"走走走,红府,我认得路。"
陈皮站在最边上,整张脸上写著"我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几个大字。他看著自己的烟斗还躺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擦了擦,再抬头的时候吴悠已经凑到了他旁边,肩膀挨著他的肩膀,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陈皮。"
"……你别叫我。"
"好的,陈皮。"
二月红摇著扇子走在前面,齐铁嘴跟在他旁边嘀嘀咕咕说著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那一对。吴悠踩著青石板跟在陈皮边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走得生机勃勃。
阳光铺满长沙城的老街,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皮走在最边上,侧著脸,时不时拿余光扫一眼旁边那个笑得灿烂的姑娘。她腰间那个九爪钩,就那么松松地垂著。
他把烟斗叼回嘴里,别开了脸。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初秋的桂花香。吴悠仰头看了看天,蓝的,干干净净的蓝,跟她在龙脉前面看到的最后一眼天空一模一样。
她弯起嘴角,偷偷伸出手,扯了扯陈皮的袖口。
陈皮甩开,吴悠就扯上去,如此反复,最后陈皮没办法,也就不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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