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盘问
第23章 盘问红府的大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著温润的光。吴悠跟著二月红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前院不大,种著几丛修竹,墙角一口青石缸,里面养著几尾红鲤。廊下的木架子上晾著几件长衫,风吹过来,衣摆轻轻晃著,带著一股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
跟她后来听说的红府差不多。比她想象的朴素一些,但那股子气韵在,沉沉的,稳当的,像一壶泡了很多年的老茶。
二月红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折扇搁在桌上,姿态闲适地靠进椅背里。他目光温煦地看著吴悠,唇边含著一点浅笑,但那份笑意底下是实打实的审视,陈皮看不出深浅的东西,二月红一眼就能摸到底。
陈皮站在他师傅侧后方,抱著胳膊,脸色还是黑的。他手里的烟斗刚擦干净,没点,就那么攥著,指节微微用力。齐铁嘴已经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著二郎腿,一副"我今天就看戏了"的模样。
二月红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的:"这位小姐,你说你是我徒弟陈皮的夫人。"他偏头看了陈皮一眼,"我确认陈皮还没娶亲。"
陈皮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师傅,我根本不认识她!她那个九爪钩。"
二月红抬了抬手,陈皮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吴悠站在堂中央,两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姿端正,脊背挺直,脸上带著笑。她从进红府到现在一直这么笑著,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半点心虚。二月红看了她几秒,心里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下。
"小姐贵姓?"
"姓吴,吴悠。吴侬软语的吴,悠然自得的悠。"
"吴小姐。"二月红说,"你说你是我徒弟的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手里的那两个九爪钩。"
吴悠的目光越过二月红,落在陈皮脸上。他年轻,年轻得让人心疼。眉峰还没完全长开的凶狠的少年模样站在那儿,抱著胳膊,表情又凶又拧巴,但耳根那一点薄红出卖了他。吴悠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笑意从眼底一层层漫上来,最后盈了满眼。
"你送我的啊。"她说。
陈皮眉毛拧起来:"什么我送你的?"
"九爪钩。"吴悠把袖中的九爪钩又抖出来,铁爪在她掌间转了一圈,叮叮当当地响,"你亲手打的,你亲手教的。这套钩法也是你教的。"
陈皮看著她那手把式,眼皮跳了一下。别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打的家伙他认得,连铁爪开刃的角度都跟他惯用的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出话。
"八爷。"二月红转了个方向,看向正在啃茶点上第三块的齐铁嘴,"你给算算。"
齐铁嘴嘴里的糕还没咽下去,被点名的时候噎了一下,赶紧灌了口茶顺下去。他放下茶杯,擦了擦手,表情从"吃瓜群众"切换成了"专业人士",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里合了合。
"行,我看看。"他嘀咕了一句,"这二位可都不是善茬啊。"
声音压得小,但堂上几个人都听见了。陈皮冷哼了一声,二月红眉毛抬了一下。吴悠笑得更灿烂了。
齐铁嘴开始抛铜钱。铜钱落桌,叮叮几声清脆的响,他低头看卦象。第一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第二次,眼睛眯起来了。第三次他猛地抬头,看了看吴悠,又看了看陈皮,铜钱从指缝间滑落一粒,滚到桌角边。
他那双眼睛越瞪越大。
"八爷。"陈皮不耐烦了,"你算出什么了没有?别是沽名钓誉,啥也没算出来吧?"
齐铁嘴没理他。他转向二月红,表情从先前的闲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郑重,还带著一点藏不住的震惊。
"二爷。"他开口,嗓子有点干,"这位,这位吴小姐,说的不错。她确实是陈皮明媒正娶的夫人。"
陈皮:"哈?"
齐铁嘴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而且不是普通的夫妻关系,她是陈皮生死相依的夫人,命格纠缠在一起,深得很,深得我都看不全。"他看了一眼吴悠,又看了一眼陈皮,咂了咂舌,"陈皮,你好福气啊。有这么一位。"
"八爷。"陈皮打断他,声音压著,手指攥紧了烟斗,"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认不认识她我自己不知道?我娶没娶妻我自己不知道?"
齐铁嘴摇开自己那柄折扇,扇了两下,慢悠悠地说:"我也没说是一个时空的事啊。"
堂上一静。
齐铁嘴朝吴悠抬了抬下巴:"你仔细看看她的穿著,再看看她出现的方式,她说她从街上跑过来的,但你想想,以二爷府上这周围,她一个穿成这样的姑娘,横空出现在大街上,之前没人见过她,之后也没人能说出她是从哪条巷子哪个门里出来的。"
陈皮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我算的卦里,很多东西是乱的。时空的纹路不对,命盘上有一层很新的痕迹。"齐铁嘴合上扇子,看著吴悠,"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位小姐,你来自将来,对不对?几十年后的将来。"
吴悠弯了弯嘴角,冲齐铁嘴竖了个拇指:"不愧是铁口直断齐八爷。厉害。"
她转过来,面对陈皮,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来自二十一世纪。就是你们所说的,几十年之后。"
陈皮看著她,手里攥著的烟斗慢慢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盯著吴悠的脸,那张脸上除了笑还有别的,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旧照片上覆著的灰,轻轻一吹就能看见底下的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来自几十年之后。那你现在。"
"二十岁。"吴悠说。
陈皮的眉心跳了一下:"二十岁。按你说的几十年之后,那时候我已经七老八十了。"他盯著她,"你嫁给一个老头子?你眼瞎?我又不能长生不老,你图啥。"
吴悠看著他,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了满脸。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已经九十了。"她说,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追的你。从我十八岁成年就开始追,追了好多年。你的手下都叫我小夫人。"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个陈皮自己的九爪钩,"你的遗产,也全留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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