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红府
第26章 红府陈皮咬著烟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否认。
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大包东西,沉甸甸的。他拎著包裹走回红府,拐过荷花池,推开自己那间房间的门,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吴悠刚洗完澡。
头发湿漉漉地披散著,还在往下滴水,身上裹著他那件灰布长衫,袖口卷了三卷才露出指尖,下摆拖到脚踝。他的衣服对她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和细细的脚踝。她正站在镜子前面歪著脑袋擦头发,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回来啦。"
陈皮的脚步钉在门槛外面没动。他脸上的表情从"我要说句什么"变成"我该说什么"再变成"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最后定格在一种红白交错的复杂颜色上。
"那是,"他的声音劈了叉,"那是我的衣服!"
"我知道呀。"吴悠理直气壮地扯了扯袖子,"又不是没穿过。再说我的衣服都脏了,刚洗完澡总不能穿脏的吧?"她低下头嗅了嗅灰布衫的领口,"你衣服上都是烟味,不过还行,习惯了。"
陈皮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包裹攥得紧紧的。他深吸了三口气,把自己的情绪从头到尾按了一遍,然后把包裹往她怀里一塞。
"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
吴悠接过来翻开,里面整整齐齐叠著几身新衣裳,月白色的盘扣短衫、素青色的旗袍、还有两件厚实些的秋装。布料摸上去滑滑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裁缝的手艺。她抱著那包衣服,抬头看了陈皮一眼,他的脸别在一边,耳朵尖红红的。
"陈皮。"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干嘛。"
"你挑的料子,我都喜欢。"
陈皮的耳朵更红了。他把烟斗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灰,闷声说了一句:"一会儿我师娘回来了,你换好衣服,我带你去见她。"
吴悠点头:"那我现在换。"
陈皮转身就走,手带上门的时候砰的一声,门板合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门外,后背抵著门板,仰头看著头顶那片蓝湛湛的天,咬著烟斗吸了一口。
烟气散在风里。他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什么暖烘烘的风吹了一下,松开了一点点。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和他完全不熟悉的、轻快得像鸟鸣一样的哼歌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那枚铜钱还在,边角硌著虎口,温温的。
"……什么鬼。"他嘟囔了一句,耳朵还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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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悠住进红府的第三天,整个长沙城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倒不是红府的人嘴巴不严,实在是这位"少夫人"的做派太扎眼。她每天穿著陈皮给她新裁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地绾一个髻,在红府里走来走去,跟谁都能聊上两句,帮厨房大娘择菜、帮院子里扫地的伙计搭把手、蹲在荷花池边拿草棍逗鲤鱼。红府的伙计们一开始还毕恭毕敬地喊"吴小姐",她嫌生分,让人喊"少夫人",喊完就笑,笑得人家后背发毛又不好意思不喊。
第三天晚上,这件事从"红府住了个神秘姑娘"变成了"陈皮那小子娶了个媳妇"。
起因很简单。
吴悠自从住进陈皮屋里之后,作息就完全随了自己。她白天精神头足,晚上也精神头足,到了后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头两天还能忍著,第三天实在忍不了了。
凌晨两点,她光著脚站在陈皮的厢房门口,就是她现在住的那间隔壁,陈皮被赶到隔壁杂物间去了,砰砰砰地拍门。
"陈皮!"
隔壁屋里静了两秒。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门被拉开一条缝,陈皮的半张脸露在门缝里。他的头发乱了,睡眼惺忪,眉毛拧成麻花,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我现在非常想杀人"的气息。
"你半夜敲什么敲。"
"我饿了。"
陈皮的眼睛眯起来了。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披著外衣,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层危险的冷光。
"你再说一遍?"
吴悠仰著脸,站在走廊里,月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白净净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开口,声音清脆理直气壮。
"我说,你媳妇饿了。"
陈皮瞪著她。月光底下,他那只眼睛里的冷光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想发火但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呛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他咬了一会儿牙,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吴悠一动不动地仰头看著他,不躲不让,目光坦坦荡荡,甚至还弯了下嘴角。
陈皮又瞪了她三秒,然后"砰"的一声把门甩上了。
吴悠眨眨眼,刚要再敲,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后院厨房的方向门响了一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点一点地展开,像夜里偷偷开起来的花。
她回了自己屋里,裹著被子等。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碗。她下床端起来,热腾腾的一碗面,汤清面白,上面卧著一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面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暖得她睫毛都颤了颤。
她端著面坐在床边,拿筷子挑起来吃了一口。面煮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汤头鲜亮,蛋也是溏心的。她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空碗放在门外,又回床上躺下。
第二天一早,厨房大师傅掀开灶台上的锅盖,愣了半天。
"谁动过我灶台?"
陈皮从厨房门口经过,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大师傅看著他背影,又看了看灶台边上那碟没动过的葱花,挠了挠后脑勺,没再追问。
但这件事传出去了。红府的伙计们私下嘀嘀咕咕的,厨房大娘嘴快,跟街口卖豆腐的提了一嘴。卖豆腐的跟隔壁茶楼的掌柜聊了两句。三天之内,半个长沙城都知道陈四爷娶了个媳妇,半夜饿了还会踢他门。
到了第四天,红府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停了三辆黄包车,还有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张启山从里面迈出来,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拿烟,就那么空著手,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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