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最后的安排

“张爸爸。”她开口了。

张起灵偏头看她。

“你恢复记忆了吗？”

张起灵点头：“大部分都恢复了。”

吴宝珠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回去了。”

张起灵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重。

吴宝珠移开视线，看著院子外面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声音放轻了：“张爸爸，我走之后，你跟著瞎爸爸一起走吧。我爸有胖叔叔照顾，没事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让张海客把东北张家老宅收拾出来。之后你和瞎爸爸就去那边生活吧。”

张起灵沉默著。

“这边的吴家和九门，终究对你们算计太多。”吴宝珠转头看著他，“吴三省现在也不见人影，指不定还在算计什么呢。”

张起灵知道她的意思。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杯子里那几片浮沉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吴邪……”

“我爸有胖叔叔呢。”吴宝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那边的我跟您说过，我爸的命比您想象的长。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总靠你们守著。”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看著张起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瞎爸爸这些年替我爸做了太多的事情了。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眼疾、旧伤、还有那些年替你扛的、替吴邪扛的，一样一样攒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让他没命了。”

张起灵的手指收紧了，茶杯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在他最后的时光里，你好好陪陪他。”吴宝珠的声音有点哑了，“瞎爸爸陪了你百年。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你陪著他吧。别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离开。”

张起灵愣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黑瞎子会离开他。从他们在一起那天起，黑瞎子就像一棵长在他生命里的树，扎了根，融进了骨血。他习惯了黑瞎子在他身边，习惯了黑瞎子的笑和唠叨，习惯了黑瞎子给他炖的鸡汤和跑调的歌声。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棵树会倒。

现在吴宝珠跟他说，他身体早就不行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地扎进他心口。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绞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断了一拍。

“张爸爸。”吴宝珠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我那边的你跟我说过一句话，‘瞎在的地方就是家’。这边也是一样的。你陪著他，就是最好的。”

张起灵低头看著她的手，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晨雾慢慢散了，竹林变得清晰起来，溪水的声音更响了。王胖子在厨房里点上了火，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晨风拉成一条细细的线。

张起灵抬起头，目光越过吴宝珠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蹲在鸡舍前面，手里抓著一把米，嘴里咕咕咕地唤鸡。他穿著那件洗得发旧的黑色外套，墨镜没戴，露出来的侧脸在晨光里泛著暖色。

他喂完了鸡，拍了拍手上的米糠站起来，转身看见廊下的两个人。他冲张起灵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里的空碗：“哑巴，今天早上喝粥还是吃面？我去厨房看看胖子做啥了。”

张起灵看著他那个笑，胸口那根针又绞了一下。

他转回来看著吴宝珠，点了点头。

“你走之后，”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们就走。以后就在张家老宅，不出来了。”

吴宝珠看著他，眼圈红了，但使劲忍住了。她站起来，抱了一下张起灵。这个拥抱比她在青铜门前冲过去抱他的时候轻了很多，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什么。

“谢谢你，张爸爸。”她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替那边的我守了那么多年。”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黑瞎子端著碗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哑巴，粥好了！宝珠你也快来，胖子今天蒸了馒头，还炒了咸菜。”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廊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哟，这一大早的，怎么了这是？”

吴宝珠松开张起灵，擦了擦眼角，冲黑瞎子扬起一个笑：“瞎爸爸，今天馒头给我留两个，我路上吃。”

“路上吃？”黑瞎子皱眉，“你去哪儿？”

吴宝珠没回答，只是又笑了一下，转身往堂屋走了。

黑瞎子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廊下坐著的张起灵。张起灵正看著他，目光比平时沉了很多，也软了很多。黑瞎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著碗走过来，弯腰凑近了：“哑巴，怎么了？宝珠跟你说什么了？”

张起灵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黑瞎子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张起灵很少主动握他的手，至少在这个世界很少。他低头看著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又抬头看张起灵的脸。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语气认真了不少。

张起灵握著那只手，掌心里是黑瞎子常年不变的温热。他把那只手攥紧了一点，声音很轻但很稳：“没事。以后多陪陪你。”

黑瞎子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他反手握住张起灵的手指，晃了晃：“行，多陪陪。那今天早上你陪我去喂鸡？”

张起灵点头：“好。”

他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鸡舍走。晨光从竹林那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吴邪正好从溪边洗脸回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吴宝珠在堂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从窗户里看见了。她看著廊下那两个并肩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那个牛皮纸本子、一张全家福照片、还有那根她一直戴在身上的红绳。她把本子和照片留在了桌上，红绳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她背起包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胖子端著馒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那个包，愣了一下：“大侄女，你这是……”

吴宝珠冲他笑了笑：“胖叔叔，馒头给我带两个。”

王胖子递了两个过去，还想问什么，被吴宝珠一个眼神堵回去了。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走到院子中央，最后环顾了一圈——堂屋、廊下、鸡舍、溪边的菜地、远处的竹林。

吴邪从溪边回来了，手上还滴著水。他看见吴宝珠那个架势，脚步慢了一拍。

“爸。”吴宝珠走过去，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比之前所有的都紧，紧得吴邪有点喘不过气。她在他耳边说：“我走了。您好好的，别太累。那边的我会想您的。”

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她退后两步，站在院子中央那棵新栽的小柿子树旁边，冲所有人挥了挥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淡了一点，边缘模糊了。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天真，大侄女这是。”

吴宝珠冲他喊了一句：“胖叔叔！好好照顾我爸！下次我来的时候要看见他胖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雾，在柿子树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邪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还湿著的手。王胖子端著馒头站在厨房门口，嘴张著。黑瞎子和张起灵站在鸡舍旁边，黑瞎子手里还攥著那把米。

张起灵看著吴宝珠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碗递给了黑瞎子。

“今天早上，”他说，“我来喂鸡。”

黑瞎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又看了看张起灵。他总觉得今天的哑巴有点不太一样，但又说不清哪儿不一样。他伸手把张起灵肩头一片被风吹上去的竹叶拨掉，笑了一下：“行，你来喂。我回去喝粥。”

张起灵点头，转身往鸡舍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黑瞎子一眼。

“瞎。”

“嗯？”

“以后每天我都陪你喂鸡。”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行啊，你说话算话。”

张起灵转回去，蹲在鸡舍前，把手里的米撒出去。几只鸡扑棱著翅膀围过来，在他脚边咕咕叫著。晨光落在他背上，把那个瘦削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院子的另一头，吴邪还站在原地，看著柿子树下那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空气。他慢慢收回目光，走到廊下坐下来，拿起张起灵刚才没喝的那杯茶，一口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