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见吴三省

第6章 见吴三省里面没声音。无念等了两秒，推开门。

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架，靠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摊著几份文件和一盏台灯。窗边站著一个人。

中年男人。比吴二白矮一些，肩膀很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衬衫，袖口卷著，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无念注意到他的左肩微微塌著，重心偏右，和刚才那个退开的动作对上了。

吴三省。

他背对著门站著，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无念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关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吴三省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无念在书桌对面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来喝茶的。她看著吴三省的背影，等了几秒，见他没转身，就自己先开口了。

“三叔，我大老远从国外飞回来，你就拿后脑勺招待我？”

吴三省终于转过身。隔著整个书房，两人对视。他的眼睛很红，眼角的皱纹在台灯光里投下很深的影。他盯著无念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无念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其实翻涌得厉害。但她面上一点没露，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甜得像掺了蜜。

“三叔，你眼睛怎么红了？”她歪头，语气无辜得很，“杭州风大？还是屋里进沙子了？”

吴三省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念念……”

“哎。”无念应得干脆，“三叔第一次叫我名字，还挺好听。”

吴三省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隔著一张书桌。台灯的光将两人隔开，一半明一半暗。

“你娘……”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沈琼。她从来没告诉我。”

“我娘不让我说。”无念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坠子，拎著链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她走的时候我五岁。她让我去找二大爷。别的什么都没说，就留了这个。”

她把坠子放在桌上，推过去。铜坠子在灯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上面的“念”字清晰如初。

吴三省伸手拿起来。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坠子的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翻到背面，那里刻著一行极小的字。

“赠三省。沈琼。”

他盯著那几个字，一动不动。台灯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无念看见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垂下眼，假装没看见，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沉默了很久。

“念念。”吴三省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我……”

“三叔。”无念打断他，抬起眼，笑容里带上了某种锋利的东西，“你对不起我娘，那是你和她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算算。”

吴三省愣了一下。

“你铺子里那批货。”无念竖起一根手指，“我帮你鉴定了三件假的，给你挽回了大概……五百万的损失。咨询费你打算什么时候结？”

吴三省噎住。

“还有。”无念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前年在长沙收的那批明器，渠道有问题，现在被上面盯著呢。我帮你处理了，搭进去不少关系。这个人情，三叔打算怎么还？”

吴三省的嘴张了张。

“哦对了，还有。”无念竖起第三根手指，笑得更加甜美，“你手上那个云顶天宫的计划，缺资金吧？我听说至少三千万的缺口。三叔，要不要我借你？利息可以商量，市场价，很公道的。”

吴三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念念，我。”

“三叔。”无念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他，“你别急著认亲。我这个人很实际的，认亲可以，先把账算清楚。毕竟。”

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

“我给你算过了。连本带利，你欠我八千六百四十二万。抹个零头，八千六百万。三叔，你是开支票还是转账？”

吴三省看著她，呆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的恍然。

“你跟你娘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一个字都不肯吃亏。”

“那当然。”无念收起手机，往门口走，“我娘吃了一次亏就走了。我不会。我吃了一次亏，我得让对方连本带利吐出来。”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三叔。”

“嗯？”

“你欠我的钱，可以慢慢还。”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你欠我娘的，你自己想清楚怎么算。”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吴三省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那枚铜坠子，看著紧闭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楼下，无念踩著楼梯下来。黑瞎子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嚼著口香糖，看到她出来，挑了挑眉。

“聊完了？”

“聊完了。”无念走到他面前，“有烟吗？”

“你不是不抽？”

“今天想抽。”

黑瞎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她，又掏出打火机。无念接过来叼在嘴里，凑近他点著的火苗。火光映亮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她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黑瞎子笑了，伸手把烟从她嘴里抽走，自己叼上。

“不会抽就别浪费。”

无念瞪他，但没反驳。她在石凳上坐下来，和他并排。吴二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黑瞎子。”

“嗯？”

“我那个赌约，还作数吗？”

“哪个？谁解决得多那个？”

“对。我请你吃饭。”

黑瞎子转头看她。无念坐在月光里，白T恤上还沾著灰尘，马尾歪歪扭扭的，表情却出奇地安静。他没追问她和吴三省谈了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忽然要请吃饭。

他只是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去哪儿吃？”

“你选。”

黑瞎子低头看她，月光下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痞气，多了点温柔。

“那我想想。”他说，“不著急，你欠我的，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