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打工

第7章 打工清晨七点，杭州的日头刚从西湖那头爬上来。

无念从二楼客房出来时，头发还乱著，马尾歪到左边，T恤皱巴巴的，眼皮只撑开了一半。她扶著栏杆往下走，木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走到一半忽然闻到粥香，动作顿时快了几分。

餐厅在一楼东厢，推开槅扇门，一张红木八仙桌，上面摆了小笼包、油条、豆浆、白粥，还有几碟酱菜。吴二白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份《钱江早报》，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醒了？洗漱了没？”

“洗了。”无念打了个哈欠，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就要去够小笼包。

然后她看见了吴三省。

他就坐在她对面，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衬衫，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还带著昨夜那种散不掉的沉。面前放著一碗白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一口没动。看样子坐了很久了。

无念的手停在半空，小笼包没够著，目光在吴三省脸上转了一圈。

“三叔，起这么早？”她收回手，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豆浆，语气懒洋洋的，“老人家睡眠浅啊。”

吴三省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你昨晚说欠你的钱，我想了想，高利贷不合规矩。”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这样吧，我给你打工，用工钱抵债。”

无念端著豆浆的手一歪，差点泼出来。

黑瞎子靠在槅扇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拿著个包子在啃。听到吴三省这话，他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开始往上翘，但他忍住了，低头假装专心啃包子。

吴二白翻过一页报纸，继续喝粥，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无念放下豆浆，慢慢坐直了身子，认真地打量吴三省。对面的老狐狸面色沉稳，目光坦荡，一副“我这是正经提议”的模样。

但无念太精了。她脑子转了两圈就咂摸出味道来了。

“三叔。”她撑著下巴看他，“你给我打工，那谁给你打工？”

“我给自己打工。”

“那你的铺子呢？”

“关几天。”

“你那批货呢？”

“压著。”

“你的伙计呢？”

“放假。”

无念眯起眼睛。吴三省把所有退路都封死了，摆明了就是要赖在她身边。什么打工还债，全是借口。

她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

“三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吴三省面不改色：“没有。我觉得你很聪明。”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给我打工？”

吴三省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看著她。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语气很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没钱，就出人。很合理。”

无念盯著他。吴三省回看她。两人隔著一桌早饭，目光交锋，空气里全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黑瞎子在门框上换了个姿势。他看出来了，吴三省这一步棋下得极妙，表面上示弱，实际上把自己塞进了无念身边。贴身盯著她，看她要干什么，防著她去送死。嘴上说还债，心里想的是当爹。

无念当然也看出来了。但她转念一想，好啊，你要盯我，我就让你盯著。看谁先受不了。

“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月薪八百，跟黑瞎子一样。包吃住，没有五险一金。工作内容是，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问为什么。”

吴三省点头：“可以。”

“还有。”无念咽下包子，竖起一根手指，“你睡后院那间杂货间。我昨晚看了一眼，收拾一下能住人。”

吴二白翻报纸的手停了。

吴三省嘴角抽了一下：“……行。”

“还有。”无念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喝豆浆要加两勺糖。以后你负责给我加。”

吴三省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叔，打工嘛，总要有点诚意。”无念笑得甜极了，“你说是吧？”

黑瞎子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他连忙抬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但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吴二白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对面那对父女，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看报。

吴三省沉默三秒，站起来，拿起无念面前的豆浆碗，走到厨房。片刻后端回来，碗里豆浆已经加好了糖。他把碗放在无念面前，坐回原位，面无表情。

“还有别的要求吗？”

无念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可以。先这么著吧。”

她低头吃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吴三省也低头吃自己那碗白粥，但无念注意到他夹酱菜的时候，手腕上的力道明显松了一些。

吃完饭，无念上楼换衣服。黑瞎子跟在她后面上楼梯，走到拐角处，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够狠。”

“一般。”

“杂货间，两勺糖。你这是在收债还是训儿子？”

无念回头瞪他。黑瞎子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嘴咧得根本收不回去。

“月薪八百，不许评价老板。”无念说完，转身走了。黑瞎子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笑著摇了摇头。

院子里，吴二白终于放下报纸。他看著坐在对面沉默喝粥的吴三省，叹了口气。

“三省。”

“嗯。”

“你这招，能撑多久？”

吴三省放下碗，目光落在二楼无念房间的窗上。

“撑到她肯叫我一声爹。”他说。

吴二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日头越过院墙，把整张八仙桌照得暖融融的。桂花树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著昨夜落下的花瓣。

而与此同时，巷口。

一辆挂著北京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车窗摇下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著吴家宅院的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车窗重新关上，引擎发动，轿车无声地驶离。

车里的人拨通了电话。

“找到了。吴三省的女儿，确认住在吴二白宅里。昨晚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