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擂台

下午两点，杭州河坊街。

吴三省的铺子叫“三宝斋”，开在河坊街中段，门面不大，但位置极好，正对著两条巷子的交汇口。门口两棵老槐树，树荫把半个铺面都遮住了，夏天凉快，冬天嘛无念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撇了撇嘴。

“三叔，你这铺子风水不行。冬天漏风，夏天招虫，对面那栋楼还挡了半截阳光。难怪生意做不过隔壁。”

吴三省从她身后走过来，掏出钥匙开门，头也不回：“你懂风水？”

“我懂投资。”无念跟著他进去，“投资的第一原则就是位置。你这铺子，位置差了半口气。”

铺子里光线昏暗，四面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铜器玉石，空气里是陈年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两个伙计正在整理货架，见吴三省进来，刚想打招呼，又看见他身后跟著个漂亮姑娘和戴墨镜的高个男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歇业。”吴三省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

伙计面面相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铺子里只剩三个人。无念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手指从几件瓷器上拂过，动作很轻，但每件都看了。

“三叔，你左边第三排那件青花，高仿的。底款没问题，但釉色不对，差了点东西。”

吴三省正在泡茶的手一顿，看向她说的那件瓷器。他走过去拿起来翻看，看了半天，脸色沉了沉。那件东西是他三年前收的，花了四十万，一直当珍品放著。

“你怎么看出来的？”

“胎质。”无念从货架上随手拿起另一件，“你这铺子里真货不少，但那件的胎质太细了。永乐年的胎，没这么细。仿的，但仿得很高，一般人看不出来。”

吴三省沉默片刻，把瓷器放回去，继续泡茶。无念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她掏出手机，对著铺子左右两边各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走回来，在吴三省对面坐下。

“三叔，你这铺子隔壁那间，一直空著？”

“嗯。房东要价太高，没人租。”

无念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租了。”

吴三省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那份文件，是一份租赁合同，地址正是“三宝斋”隔壁那间空置的门面。面积、租金、租期，全部清清楚楚。承租方一栏，列印著“吴念”两个字，下面已经签好了名。

合同旁边还附了一份装修方案，上面画著图纸：拆掉隔墙，打通后巷，门面重新做，招牌的位置、尺寸、字体，全部标注到位。招牌上的字，无念也写好了。

“无衣阁”。

吴三省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他抬头看无念，脸色铁青。

“你这是要跟我打擂台？”

无念笑得乖巧极了，双手托腮撑在桌上，像只人畜无害的小狐狸。

“三叔，我这是帮你。你老眼昏花了，我年轻，眼神好，帮你把关把关。以后你收进来的货，先放我那边过一遍，假的挡在外面，真的我给你标价。利润你七我三，多好的事。”

吴三省把合同往前一推：“我不用你看。”

“三叔，你刚才那件青花，差点亏了四十万。”

“那是意外。”

“那还有上个月那批拓片呢？前年那批青铜器呢？三叔，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在海外的那几个渠道，已经被人盯上了。你收十件，三件有问题。这个比例，太高了。”

吴三省沉默。她说得对。这几年他精力不如从前，底下的人又靠不住，收进来的货确实越来越不靠谱。但让她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在自己门口开鉴定所，每天盯著他的进出货，他吴三省在道上还要不要面子了？

“念念。”他换了种语气，压低声音，“你非得在隔壁吗？换个地方，我给你找个更好的铺面，租金我出。”

“不要。”无念干脆利落，“我就看上隔壁了。位置好，离你近，方便我给你把关。”

“你是方便盯著我吧？”

无念笑得更甜了：“三叔，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那种人吗？”

吴三省看著她那张笑脸，太阳穴突突地跳。站在门口的黑瞎子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去假装看街上的行人，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是在笑。

吴三省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口的黑瞎子：“你也不管管她？”

黑瞎子回过头，一脸无辜：“三爷，我就是个月薪八百的保镖。老板说啥我听啥。”

“你什么时候成她保镖了？”

“从她雇我开始。”黑瞎子指了指无念，“月薪八百，包吃住。”

吴三省看了看无念，又看了看黑瞎子，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比汪家还难对付。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绝，无念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

“三叔，合同我签了，装修队明天进场。招牌我订了，三天后挂上。你要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不痛快也没办法，已经定了。”

她转身出门。黑瞎子跟在她身后，经过吴三省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三爷，看开点。她这脾气，随你。”

吴三省瞪他。黑瞎子已经追著无念出去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吴三省坐在红木椅上，看著桌上那份合同。他拿起合同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无念的笔迹。

“三叔，隔壁那间房东就是我。三年前你隔壁搬走的时候，我让二叔出面把房子买下来了。租金免了，合同是走个形式。我就是想在你旁边开个铺子，气你。”

吴三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合同放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这丫头……”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嘴角却弯了起来。

铺子外，河坊街的石板路上，无念和黑瞎子并肩走著。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满地碎金。

“你真买了隔壁的房子？”

“三年前就买了。”

“三年前你大学还没毕业。”

“我大二就经济独立了。”无念骄傲地抬了抬下巴，“二叔给的零花钱我全投了海外房产，翻了好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