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归宗

第10章 归宗吴奶奶。吴家的话事人。

吴二白站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妈。”

吴奶奶没回头，手里的佛珠继续转著，声音很平：“身后那个姑娘，是谁家的？”

吴二白深吸一口气：“是三省的女儿。”

木鱼声停了。佛珠也停了。

吴奶奶缓缓转过身。她看著无念，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到她下巴那颗小痣。看了很久。无念被她看得后背发麻，但还是站得笔直，脸上挂著乖巧的笑。

“奶奶好。”

吴奶奶没应。她转回头看吴二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把三省叫回来。”

“妈。”

“叫回来。”

吴二白掏出手机。吴奶奶又补了一句：“让他跪祠堂。现在就去。”

吴二白拨通了吴三省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妈让你回来，跪祠堂”，就挂了。然后他看向无念，低声说：“念念，你先跟我来。”

无念跟著他走出佛堂。身后，木鱼声重新响起来，但节奏比刚才快了很多。

吴家祠堂在老宅最后面，单独一进院子。堂上供著吴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火不断。吴二白带无念进去，让她在堂前站好，然后他自己退到一边。

“这是吴家的规矩。认祖归宗，得在祖宗面前。”

无念站在牌位前，看著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从小在国外长大，对吴家没有任何记忆，唯一连接她和这个家族的，就是面前这个老爸，和那个马上要跪在祠堂里的三叔。

半小时后，吴三省到了。

他走进祠堂的时候，看到无念站在堂前，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祖宗牌位前，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很响。无念听著都觉得疼。

吴奶奶拄著拐杖，慢慢走进来。她在吴三省身后站定，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吴三省。”

“妈。”

“你有女儿，瞒了我二十四年。”

吴三省低著头：“是。”

“沈琼那孩子，当年你跟我说断了。结果呢？人家给你生了个女儿，一个人拉扯到五岁，走了。你倒好，二十多年不知道，该干嘛干嘛。”

吴三省的背绷得很紧：“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吴奶奶的拐杖又顿了一下，“但你不该瞒我。吴家的血脉，流落在外二十四年。你让外人怎么看我吴家？你让你死去的爹怎么看我？”

吴三省没说话。他跪得笔直，头低著，无念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攥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

吴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向无念。

“丫头。”

无念上前一步：“奶奶。”

“过来。”

无念走过去，在吴奶奶面前站定。吴奶奶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捏住无念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著光仔细看了看。

“像。”她说，“像沈琼。但眼睛像三省。又倔又精。”

她松开手，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那镯子很旧了，颜色暗沉，但质地温润，一看就是传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吴奶奶把镯子塞进无念手心。

“吴家长女的东西。你拿著。”

无念低头看著掌心的玉镯，镯身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被人用金丝嵌过，修补得很精心。她攥紧了，抬头看吴奶奶，眼眶有点热。

“谢谢奶奶。”

吴奶奶哼了一声：“别急著谢。你三叔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完。”她转头看向还跪著的吴三省，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跪到明天早上。好好想想，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吴三省低头：“是。”

吴奶奶拄著拐杖往外走，经过无念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丫头，以后常来。吴家的孩子，该回家了。”

无念点头。吴奶奶走出去后，祠堂里只剩下无念和跪在牌位前的吴三省。

无念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吴三省跪得很直，从后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无念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三叔。”

吴三省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哭。无念看著这张脸，忽然想起母亲照片里年轻时的吴三省，那个意气风发的考古队员，那个让沈琼甘愿叛逃汪家的男人。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不那么直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坠子，放在他手心里。

“这个你留著。”她说，“我娘的东西，该给你。”

吴三省低头看著掌心的坠子，嘴唇紧抿。无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三叔，跪完了记得回铺子。明天还有一批货要到，你不在我忙不过来。”

她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吴三省低低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好。”

无念走到前院，吴二白正站在桂花树下等她。见她出来，他递过来一杯热茶。

“你奶奶刚才打了电话。”

“三叔？”

“不是。你大伯，吴一穷。还有你堂哥，吴邪。你奶奶让他们明天回来，见见你。”

无念端著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里，她看著老宅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和山林，忽然笑了一声。

“老爸，你们吴家人，是不是都这样？先斩后奏，什么都瞒著，瞒不住了才认。”

吴二白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弯：“差不多。”

“那你当初把我藏在国外，是不是也是跟奶奶学的？”

吴二白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念念，你太聪明了。有时候我跟你三叔一样，拿你没办法。”

无念笑了。她低头看著手腕上那只修补过的玉镯。

而此刻，河坊街。

无衣阁门口，黑瞎子坐在门槛上啃糖画。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从街对面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请问，无衣阁的吴老板在吗？”

黑瞎子抬头，墨镜后面的眼睛扫了这人一眼，普通打扮，普通长相，但站姿不对，脚跟微微离地，随时准备动的那种。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里那根糖画的竹签不动声色地转了半圈。

“不在。有什么事？”

“有一批货，想请吴老板鉴定。”灰衣男人微笑，“听说她眼光很好。”

“明天来。今天关门了。”

“那我明天再来。”灰衣男人点头，转身走了。黑瞎子看著他的背影汇入人流，嚼糖的动作慢慢停了。

他掏出手机，给无念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人来踩点了。不是普通人。明天别一个人来铺子。”

发完，他继续啃糖画。夕阳把河坊街染成一片暖橘色，游客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方才那一刻无声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