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堆雪人

第12章 堆雪人长白山，二道白河镇。

无念和黑瞎子到了三天，哪儿也没去。

吴三省留下的线索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踩的。无念在杭州查到吴三省动身之后，第一时间就追了过来。到了长白山脚下，她没急著上山，反而在镇子上最好的那家温泉客栈开了两间房，又去杂货铺买了铁锹、胡萝卜和煤球。

黑瞎子靠在客栈门口看她把东西往院子里搬，歪著头看了半天。

“你在干什么？”

“堆雪人。”

黑瞎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堆什么？”

“雪人。”无念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回头冲他笑，“月薪八百，老板让你堆雪人，有意见？”

黑瞎子把墨镜往下拨了拨，认真地看了她两眼。确定她是认真的之后，他把墨镜推回去，走过去拿起铁锹。

“行。你说堆几个？”

“先堆两个。”

“先”这个字用得很妙。黑瞎子听出来了，但没追问。

两个人花了一下午，在客栈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黑瞎子堆的，歪歪扭扭，胡萝卜鼻子插反了，煤球眼睛一大一小。矮的那个无念堆的，圆滚滚，精致得不像话，用树枝在雪人脸上画了一副墨镜，又在旁边用雪捏了一把小刀插在雪人手上。

“这是我。”无念指著矮雪人说，又指了指高的那个，“那是你。”

黑瞎子蹲下来，看著自己那个惨不忍睹的雪人，再看看无念那个精致漂亮的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堆的是你自己，那我这个……”

“也是你。”无念蹲在他旁边，托著腮，“丑是丑了点，但胜在真实。”

黑瞎子转头看她。无念裹著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帽子上一圈毛领，衬得脸更小了。呼出的白气在夕阳里散成薄雾，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没看他，专心致志地给雪人调整胡萝卜鼻子的角度，侧脸在暖橘色的光里柔和得不像话。

黑瞎子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行。丑就丑吧。”

第二天早上，无念又堆了第三个雪人。

黑瞎子端著豆浆从客栈出来的时候，无念已经蹲在院子里忙活半天了。第三个雪人比前两个都小一号，圆头圆脑，最特别的是无念在它头顶插了两根树枝，弯弯的，像一对角。

“这谁？”黑瞎子把豆浆递给她。

“三叔。”无念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你看，头顶两根角，犄角旮旯里藏著那种坏。下面这个位置，”她指了指雪人脚边，那里被她用脚划拉出一团乱糟糟的雪，“是他给我挖的坑。”

黑瞎子低头看了看那团乱雪，又看了看无念一本正经的脸，笑了。

“你还打算堆几个？”

无念想了想：“看心情。堆到我消气为止。”

第三天，第四个雪人。无念管这个叫“老爸”，因为雪人脸上被她用树枝画了一副眼镜。第五个雪人在第四天出现，无念说那是奶奶，因为雪人拄著一根拐杖。

第五个雪人堆完的当晚，无念从村里一个老乡家买了两坛纯米酒。

长白山的纯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极大。无念不知道。她坐在客栈堂屋的火炉边，把两坛酒摆在桌上，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液乳白，闻著甜丝丝的，入口也甜，她喝了一碗，觉得不错，又喝了第二碗。

黑瞎子坐在对面，自己倒了一碗，喝得慢。他酒量好，这种米酒对他来说跟水差不多。但他看著无念越喝越快，越喝脸越红，眼神越来越亮，没拦。

无念喝了第四碗的时候，开始话多。

“黑瞎子，你说我三叔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

“他给我留线索，引我去长白山，结果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什么意思？”

“不想让你掺和。”

“那他不早说？”无念把碗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他跟我好好说，我会不管他吗？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

黑瞎子端著碗，看著她。没说话。

无念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大口。这次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她抹了抹眼角，也不知道抹的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我娘也是。”她的声音低下来，“她跟他一样，什么都自己扛。走的时候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跟我说。就一句，去找你二伯。然后她就没了。”

黑瞎子放下碗，把她面前那碗还剩大半的酒挪开。

“别喝了。”

“还我。”

“不还。”

无念瞪他。但她的眼神已经有点散了，瞪人的时候两只眼睛各盯各的，对不上焦。黑瞎子看著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你醉了吗？”

“没有。”无念摇头，摇得有点猛，整个人晃了一下，“我清醒得很。我现在能算清账。你月薪八百，今天堆雪人加班费算一百，一共九百。我明天给你结。”

“行。你说了算。”

“三叔那个王八蛋……”她又绕回去了，趴在桌上，脸枕著手臂，“他以为他是谁？他想一个人扛，扛得住吗？青铜门多邪性啊，还有汪家那么厉害他行吗？他以为我娘不在了就没人拦他了吗？他以为他死了我会难过吗？”

她顿了一下。

“我不会。”

黑瞎子看著她。无念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和半张侧脸。她的肩膀很安静，没有在抖，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我不会难过。”她又说了一遍，“他走就走。我又不是没爹。我有二伯。二伯比他好一百倍。我管二伯叫老爸，我管他就叫三叔。我故意叫三叔的。他都不知道。”

黑瞎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无念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看他，眼睛里全是水光，但她咬著嘴唇，一滴都没掉。

“黑瞎子。”

“嗯。”

“你陪我去堆雪人。”

“现在？天黑了。”

“雪人也要睡觉。”无念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没给它们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