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后记

第23章 后记吴三省在狱中服刑，无期徒刑，没有减刑。

第一年去看他的时候，无念一个人去的。监狱在杭州郊外，灰色的高墙，灰色的铁门，探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灯光白得晃眼。吴三省穿著囚服坐在对面，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算好。他看到无念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电话听筒，问了一句。

“铺子怎么样了？”

“改成茶馆了。”无念也拿起听筒，声音很平，“招牌换了，叫无衣茶舍。生意还行，比你开古董铺子的时候强。”

吴三省点头。“挺好。”

十五分钟到了。无念放下听筒，站起来。吴三省也站起来，隔著玻璃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无念看著他被狱警带走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第三年，无念又去了。还是一个人。吴三省瘦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精得很。他坐下，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问黑瞎子。

“那小子对你还好？”

“还行。”无念靠在椅背上，翘著腿，“月薪还是八百，没涨过。”

吴三省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让无念想起他当年在河坊街铺子里跟客人讨价还价的样子。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露过了。

“八百，你够抠的。”

“他乐意。”

吴三省又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探视时间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没有立刻走。隔著玻璃，他看著无念，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无念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谢谢”。她没回应，转身走了。

第五年，无念去的时候带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母亲留下的遗物里翻出来的，沈琼年轻时的单人照，扎著低马尾，侧脸对著镜头，在画图纸。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沈琼自己写的“留个念想。”

无念把照片递给狱警，由他们转交。探视的时候，吴三省手里已经拿著那张照片了。他没说话，只是看著照片上的沈琼，看了很久。无念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吴三省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那时候真年轻。”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无念看著他的脸，“这是她留给我的。给你，是替她给的。”

吴三省把照片收进囚服的口袋里，贴著胸口的位置。探视结束后，无念从监狱出来，外面下著雨。她站在门口，撑著伞站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回了河坊街。

后来无念听说，吴三省把那张照片贴在了囚室的墙上，每天都看。

第七年，无念去的时候带了点茶叶。吴三省以前爱喝龙井，但监狱里只有白水。无念把茶叶交给狱警，说“给吴三省的”。探视的时候，吴三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茶不错。”

“当然不错。”无念笑了一下，“我茶舍里最好的。”

吴三省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看著无念，忽然问了一句。

“小邪呢？”

“出来了。”无念说，“判了三年，减了半年，早就出来了。现在在北京，做古董修复，有正经编制。是周处那边的关系，我托人安排的。”

吴三省沉默了一会儿。“他恨我吗？”

“不恨。”无念想了想，“但也不怎么提你。”

吴三省点头，没再问。

第十年，无念带了黑瞎子一起去。

黑瞎子穿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打理过了，墨镜换了一副正经的。他跟在无念身后走进探视室，坐在她旁边，拿起听筒，隔著玻璃看吴三省。

吴三省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瘦得颧骨突出，背也驼了。他坐下，看到黑瞎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角那道旧疤跟著弯起来。

他拿起听筒，看著黑瞎子。什么也没问。

就点了点头。

黑瞎子也点头，没说话。三个人隔著玻璃坐了几分钟，探视时间就结束了。吴三省站起来，看了无念一眼，又看了黑瞎子一眼，转身走了。

无念和黑瞎子从监狱出来的时候。

无念忽然伸手，握住了黑瞎子的手。

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很小，有点凉，握得很紧。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冬天的太阳越来越低，影子越来越长，最后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了一会儿，黑瞎子开口。

“你爹老了。”

无念看著前面的路，嗯了一声。

“下次来的时候，”黑瞎子说，“带点酒吧。他说他以前爱喝黄酒。”

无念偏头看他。

“你不是说月薪八百，不提供额外服务？”

“这个是免费的。”黑瞎子笑了一下，“家属福利。”

无念盯了他两秒，没反驳。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两人的手还牵著，一直没松开。

走到车边的时候，无念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监狱的方向。她看了几秒，转回头，拉开车门。

“走吧。”

“回哪儿？”

“杭州。”无念坐进驾驶座，“茶舍明天还有客人。”

黑瞎子绕到副驾，坐进来，系好安全带。无念发动车，驶上公路。冬天的杭州郊外安静得很，路两边的水杉一棵一棵向后退去。车里暖气开著，电台放著老歌，声音很低。

无念开著车，忽然说了一句。

“黑瞎子。”

“嗯。”

“你说三叔在里面，每天看著那张照片，在想什么？”

黑瞎子想了想。

“大概在想，当年要是没跑就好了。”

无念没接话。她看著前方的路，油门踩下去。

不多时，两个人下了车，走进茶舍。张起灵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著一杯茶，手里拿著一份文物修复的报告在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头。

“回来了？”

“嗯。”无念脱了外套，挂在门后，“晚上吃什么？”

“黑瞎子做。”张起灵说。

“凭什么我做？”黑瞎子把菜拎进厨房。

“你上次说我下次来，你请客。”张起灵的声音很平。

黑瞎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无念。无念正坐在茶桌边，给自己倒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笑了一声，把菜放下，系上围裙。

“行。我做。”

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茶炉上的水开了，无念起身去泡茶。张起灵坐在窗边，翻著他的报告。

无念端著茶，走到窗前，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茶桌边坐下。黑瞎子端著一盘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顺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无念瞪他，他笑著躲开，去厨房端下一盘。

张起灵合上报告，走过来帮忙摆碗筷。三个人围坐在桌边。

无念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黑瞎子。”

“嗯。”

“下次去监狱，带壶黄酒。”

黑瞎子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