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陨玉归人

解家医院的走廊里弥漫著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闻久了叫人太阳穴发胀。

吴邪坐在病房外头的长椅上，后脑勺抵著冰凉的墙壁，眼睛盯著对面白墙上的一块水渍，已经盯了快两个钟头。王胖子在他旁边来回踱步，皮鞋底磨著水磨石地面，发出一种叫人牙酸的吱吱声。

“你能不能坐下。”吴邪说。

“坐不住。”王胖子停下来，搓了搓脸，脸上的肉被搓得变了形，“小哥进去都三天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解雨臣找的这什么大夫，靠谱不靠谱？”

“解家的医院，你说靠谱不靠谱。”

“那倒也是。”王胖子又走了两步，还是坐下了，但腿开始抖。

吴邪没再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西王母宫里的画面，那块巨大的陨玉，小哥走进去，他们在外面等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等法，像是把心放在火上慢慢烤，烤到后来连焦味都闻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白。后来小哥出来了，人是完整的，眼神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再后来就是一路往东，小哥一句话没说，到了北京就直接送进了解家的医院。

解雨臣安排得很周全，检查一项接一项，CT、核磁、脑电波，连心理评估都做了两轮。主治医生出来过两次，说生命体征稳定，颅内没有异常，但人一直不醒，只能等。

等。

吴邪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个字。

“天真。”王胖子忽然叫他。

“嗯。”

“你说小哥在里头待了那么久，那陨玉里头到底有什么？”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吴邪打断他，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急，“小哥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王胖子不说话了。走廊里又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第四天傍晚，护士从病房里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吴邪一眼就看出不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打直。

“病人醒了。”

吴邪和王胖子几乎是撞开门进去的。病房里光线柔和，窗帘拉著，张起灵半靠在床头，身上穿著解家医院统一发的浅灰色病号服，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眼睛是清醒的。那种清醒吴邪很熟悉，就是张起灵一贯的样子，平静、专注、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看到吴邪和王胖子冲进来，微微侧了侧头。

“小哥！”王胖子第一个扑到床边，差点没刹住直接压上去，“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四天！整整四天！胖子我头发都急白了好几根。”

“我没事。”张起灵说。

声音有点哑，但稳。吴邪站在床尾，盯著张起灵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他的眼神确实和以前一样，没有那种失忆时的茫然，也没有陨玉里出来时那种叫人心里发毛的空洞。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悬著。

“小哥，你感觉怎么样？”吴邪问，“头疼不疼？记不记得之前的事？”

张起灵看著他，点了一下头：“都记得。记忆恢复了。”

王胖子一拍大腿：“真的？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以前那些。”

“嗯。”

“那太好了！”王胖子咧开嘴，回头冲吴邪喊，“天真你听见没，小哥说全想起来了！我就说嘛，陨玉那玩意儿虽然邪门，但小哥是谁啊，进去一趟出来不但没事还因祸得福。”

“胖子。”吴邪叫了他一声。

王胖子闭嘴了。吴邪走到床边，弯下腰，仔细看张起灵的脸。张起灵也看著他，目光坦然。吴邪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点什么，疲惫、痛苦、混乱、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但什么都没有。张起灵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水，连风都没有。

“小哥，”吴邪慢慢说，“你真的没事？”

“没事。”张起灵说，“别担心。”

这四个字从张起灵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有点不寻常。吴邪愣了一下，王胖子也愣了一下。张起灵一向话少，更少主动安慰人。王胖子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行行行，小哥说没事就没事！走走走，胖子我带你吃顿好的补补，你看看你这几天瘦的。”

主治医生很快过来了，又给张起灵做了一轮检查，结论和之前差不多：各项指标正常，记忆系统无异常，身体机能甚至比入院时更好。解雨臣得到消息后也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和张起灵对了个眼神，没多说什么，只对吴邪点了点头，意思是人没事就好。

当晚张起灵就出院了。王胖子坚持把人带回自己铺子里，说解家的医院再好那也是医院，吃不好睡不好，他王胖子别的不行，伺候人还是有一套的。张起灵没有反对，吴邪也就由著他去了。

铺子里很暖和。王胖子把二楼收拾出来给张起灵住，又连夜炖了一锅老母鸡汤，里头放了枸杞红枣党参，满屋子都是药材和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张起灵坐在桌边喝汤，动作很慢，但不拒绝。王胖子坐在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这一个月的事，谁谁谁又来打听货了，哪个墓里又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道上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

张起灵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王胖子说了一大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停在半空：“对了小哥，你记得黑瞎子不？”

张起灵的动作停了。很小的一下，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碰了碰，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王胖子没注意，继续说：“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之前说去南边接个活，后来就没信了，我给他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跟人间蒸发似的。”

“什么时候的事？”张起灵问。

“啊？哦，就你还在医院那会儿吧，差不多一个多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