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谴责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嘲，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又带著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著车窗外黑黢黢的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起灵，”他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从陨玉里出来之后就不对劲。你自己知道吧？”

张起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著黑瞎子，目光安静地落在他侧脸上。

“吴邪他们觉得你疯了。”黑瞎子继续说，“我也觉得你疯了。但我跟你待了两个月，我知道你没疯。你就是……变了。变得我他妈都快不认识你了。”

他转回头，看著张起灵，墨镜后面的眼睛认认真真的：“你到底在陨玉里看见了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车灯的白光从巷口扫过去，照亮了张起灵半张脸，又暗了下去。

“看见了你。”张起灵说。

黑瞎子张了张嘴，所有想说的话忽然全堵在了嗓子眼。他愣愣地看著张起灵，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叫我？”

“陨玉里面，很黑。”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什么都没有。我在里面走了很久，看不见路，也听不见声音。后来我看见了光。光的另一头是你。”

黑瞎子没说话。

“你在骂人。”张起灵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笑意，“你坐在一个院子里，晒著太阳，嘴里叼著一根烟，骂我不接你电话。你身后有一棵枣树，墙上挂著你的墨镜，院门口堆著柴火。你看起来很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黑瞎子的手上。黑瞎子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有些发白。

“我走出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张起灵说，“我要把你带到那个院子里去。”

黑瞎子盯著他，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半天没吭声。车厢里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黑瞎子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你他妈不能好好跟我说？非要关我？”

“你会跑。”

“我跑什么。”

“你会跑。”张起灵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带著一种笃定，“你从来不在一个地方久留。我要是好好跟你说，让你跟我去东北，你当天晚上就能翻窗户跑得没影。”

黑瞎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心虚。他确实会跑。他这辈子就没在一个地方长待过，北京、南边、四姑娘山、康巴，哪都待过，哪都没留下。他习惯了。他以为张起灵也习惯了。

“所以你就不跟我说，直接把我绑了？”黑瞎子声音又上来了，“张起灵你他妈讲不讲道理。”

“讲道理你会听吗？”

黑瞎子噎住了。他瞪著张起灵，张起灵也看著他，两个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对视。黑瞎子忽然发现张起灵的眼睛比平时亮，像里面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在陨玉外面等著的时候没见过，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没见过，在四合院里把他按在床上的时候见过。那种光很安静，但烫人。

黑瞎子偏过头，不看了。

“神经病。”他骂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骂自己。

张起灵没有生气。他伸出手，越过换挡杆，握住了黑瞎子的手。黑瞎子的手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抖。张起灵的手很稳，很暖，把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黑瞎子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说话。巷子里有猫经过，在车灯旁边停了一下，又走了。远处传来卖夜宵的摊子收摊的声响，铁铲刮著锅底，叮叮当当的。

过了很久，黑瞎子才闷声说：“那吴邪他们呢？你打算就这么算了？他们肯定还会找。”

“找不到。”

“废话，你当然不想让他们找到。但你觉得吴邪会就这么算了？他那个脑子，你前脚走他后脚就能追到东北去。”

张起灵没说话，但握黑瞎子的手紧了一点。

黑瞎子叹了口气，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来。他偏头看著张起灵，眼神有点复杂，有点恼，有点无奈，但底下有一层很薄很暖的东西，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底下的水流还活著。

“张起灵。”他叫他。

“嗯。”

“你听好了。”黑瞎子把他的手反握住，力气不小，指甲几乎掐进张起灵的皮肤里，“我跟你回东北。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张起灵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第一，把那个破院子里的机关给我拆了。第二，”黑瞎子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咬牙切齿，“你他妈以后在床上给我收敛点，我腰都要断了。”

张起灵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你答应了？”

“嗯。”

“那你松开我。”

张起灵没松。

黑瞎子瞪他：“张起灵。”

“再坐一会儿。”

黑瞎子张嘴想骂，但看著张起灵在黑暗中安静又固执的侧脸，那口气不知道怎么的又泄了。他靠回椅背上，偏头看著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死哑巴”三个字，又像是别的什么。

车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的。远处大路上的车流声渐渐稀了，夜深了。两个人坐在熄了火的车里，手还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与此同时，那条巷子里，吴邪还站在原地。

王胖子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画圈，画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抬头：“天真，你说瞎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吴邪没回答。解雨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忽然开口：“他被关了两个月，出来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求救，没有跟我们走，反而跟著小哥上了车。走之前还替小哥说了句话。”

王胖子手里的树枝停了。

解雨臣看著巷子尽头黑暗的那一端，声音很平：“如果他是被迫的，至少应该挣扎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