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族地日常

蘑菇汤是真不错。

王胖子一口气喝了三碗，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瞅著锅里还剩的那点汤底。黑瞎子坐在他对面，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的也是汤，但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胖子你悠著点，这锅汤是四个人份的，你一人干三碗，别人还吃不吃了？”黑瞎子拿筷子头敲了敲锅沿。

王胖子嘿嘿一笑，把碗放下：“这不是好久没吃这么好喝的蘑菇汤了吗。”

黑瞎子乐了，往后一靠，仰著头笑。吴邪坐在旁边，端著碗喝汤，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黑瞎子。黑瞎子今天没戴墨镜，在屋里也不戴，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白干净，瞳孔乌亮，看著倒不像有什么大毛病。但吴邪知道黑瞎子的眼睛有问题，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他一直靠墨镜遮著，怕光，怕风，怕强光，可现在坐在张家族地的堂屋里，光线温和，黑瞎子把墨镜摘了，看著倒比在北京那会儿舒服得多。

“瞎子，”吴邪放下碗，“你眼睛怎么样了？”

“老样子。”黑瞎子耸了耸肩，“不过老张找的那个人还没来，说是这两天到。来不来其实我也无所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别无所谓。”张起灵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黑瞎子，“这次不一样。”

黑瞎子偏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解雨臣从进院子起就一直在打量四周。这会儿他坐在桌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看著黑瞎子：“瞎子，你简讯里说让我们来一趟，是有什么事？”

黑瞎子把腿放下来，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表情正经了一些：“两件事。第一，我跟小哥要办婚礼，你们仨得留下参加。第二，”他扫了一眼吴邪和解雨臣，“老张说你们俩身体有问题，得治。”

吴邪愣了一下：“我身体有什么问题？”

“你自个儿不知道？”黑瞎子看著他，墨镜没戴的脸上表情很清楚，眉头微微拧著，“老张前阵子给小哥打电话，说听小哥提起过你这些年的经历，让他问问你。你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什么药人汤药，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

吴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确实没数。这些年他进过的墓、沾过的东西、小时候失去的记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次从墓里出来他都觉得身体还行，顶多就是累点，但黑瞎子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有时候半夜会莫名发冷，有时候心跳会突然快一阵，还有几次他蹲下再站起来眼前会发黑，以前从来没有过。

“还有花儿爷。”黑瞎子把目光转向解雨臣，“你身上的毒，这么多年了，该清一清了。”

解雨臣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黑瞎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吴邪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我没事。”解雨臣说。

“你有没有事我说了不算，老张说了算。”黑瞎子拿筷子指了指解雨臣。

解雨臣没说话。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嘴里的汤不香了：“等会儿，你俩都有事？就我没事？”

黑瞎子转头看他，上下扫了一遍，笑了：“你？你也有事。”

“我有什么事？”

“你胖了。”

王胖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他妈算什么毛病？”

“胖不算毛病，”黑瞎子慢悠悠地说，“但你这胖是虚胖，脾湿胃寒，气血两亏，再加上这些年跑东跑西风餐露宿的，底子虚得厉害。你以为你身体好？你那是肉厚，扛得住，但里子早就亏了。老张说了，给你也调理调理。”

王胖子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吴邪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但想到自己也是被点名的那个，笑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解雨臣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看著黑瞎子：“你说的那个老张，到底是什么人？”

“张家的族叔，在外面跑了几十年，前阵子才回来。”黑瞎子说，“他以前在长白山里头跟过一个老苗医学医，后来自己又走南闯北的，治过不少人。小哥说他是真的行，不是那种街上卖狗皮膏药的。”

张起灵从旁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著吴邪和解雨臣：“留下来。治好了再走。”

吴邪看著他。张起灵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没什么波澜，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吴邪忽然想起以前小哥让他做什么事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走吗？”

“不能。”张起灵说。

黑瞎子在旁边乐了：“你看，小哥多直接。天真你就别挣扎了，留下来喝药吧。我都喝了半个月了，那药苦得我舌头都麻了，你们也尝尝。”

“你喝的什么药？”王胖子问。

“治眼睛的，还有调理身子的。”黑瞎子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老张说我眼睛拖太久了，得慢慢来，不能急。反正我闲，慢慢喝呗。你们仨也跑不了，大家一起喝，热闹。”

吴邪看著他那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黑瞎子在北京被关在四合院里的时候，骂骂咧咧的，火气大得很。现在到了东北，住进了张家族地，天天喝苦药，反而安生了。他靠在那里，翘著脚，嘴角噙著笑，看起来竟然挺舒坦。

“瞎子，”吴邪忍不住问，“你真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不然呢？”黑瞎子看著他，“婚礼都办，还能跑？”

“你以前不是说死也不在一个地方久留吗？”

“以前是以前。”黑瞎子偏头看了一眼张起灵，张起灵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黑瞎子先移开了，伸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汤，含含糊糊地说，“以前一个人，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