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宴

第6章 家宴周末傍晚，陈寂将车开进一栋四合院的地下车库。

前一天，他接到他爸陈曙成的电话，那会儿他刚在书房跑完一组回测，静静正趴在他脚边打盹。

“你三伯在家摆宴，陆季元过来。”陈曙成说话一贯简洁，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我在新加坡呢，你替我去一趟。”

陈寂撸著静静的背毛，问了句：“非去不可？”

“你说呢。”电话挂了。

这会儿车开到地库，陈寂没急著下车。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刷了刷手机，又抽完一根烟，最后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三进的宅院闹中取静，庭院里的修葺痕迹不太重，处处透著旧意。暖灯映著游廊，影壁后的西府海棠和石榴被风吹得枝叶摇晃。

陈寂进了正厅，人已到得差不多。

厅里的陈设不杂，黄花梨的条案正中放著一尊铜炉，墙上挂的山水是清初的东西，不是多吓人的名头，但气韵沉稳。

三伯正和陆季元坐在圈椅上聊著，两人隔著一张小几，上头搁著一套羊脂玉白瓷盖碗，泡的是老枞水仙，汤色橙红透亮，香气醇厚。

陆玟端正地坐在一边，见陈寂进来，立刻漾起一抹温婉的笑。陈寂上前向两位长辈欠了欠身，叫了声三伯、陆叔，陆季元微微颔首。

开席时三伯招呼大家入座，笑著说今儿没弄那些花哨的，就是些家常菜。话虽这么说，上的菜依然有点讲究。

陈寂没什么胃口，见那蓑衣黄瓜的浇汁调得恰好，酸甜匀净，就夹了两筷子，别的没怎么动。

席间时有笑声。

三伯和陆季元聊产业园规划，聊政策风向，谈兴很浓。这场面他看过无数遍，大人谈事孩子作陪，饭吃完各散。

陆玟偶尔看向陈寂，冲他笑笑，桌上的长辈们也含笑看著。陈寂心里清楚，今晚这一局，主要在三伯那个项目上，陆季元是关键的一环，名义上是家宴，实际上是答谢宴。

他自己就是这出戏里的小配角，或者说，是棋盘上摆著的一枚棋子。

他不在乎当棋子，在乎的是当多久，划不划算。他瞥了眼身旁的陆玟，她正认真听她爸讲话，姿态端正得跟开会似的。

一个月前，陈曙成直接交代陈寂，“陆玟那小姑娘不错，你跟她多接触接触。”

陈寂明白他爸那意思，于是答应了。他不是偶像剧里天凉王破的霸总，也不是小说里我行我素宁死不从的叛逆主角。

现实不是那套玩法。

他欠他爸陈曙成一份人情，所以他选择当一个暂时听话的儿子。

这件事，要追溯到两年前。

大一那会儿，陈寂跟董放几个人凑一起，攒了个小风投，名字缩写为CF资本，BVI架构的，并不是为了避税，主要是为了省去一些风控麻烦。

这个沙雕缩写是董放一拍脑门想出来的，取陈和放的首字母，拼一起正好蹭某游戏的热度，中二到没眼看。但当时谁都懒得正经想名字，就随他了。

资金盘子不大，纯属玩票，看到顺眼的初创团队就扔点钱进去，亏了当交学费，赚了当白捡。

陈寂投的第一笔是个动力电池配套研发项目，技术正好踩在行业风口上，潜力惊人。

但尽调时他卡在了一个环节，某部分关键信息涉及一个风险死角，正常途径查不清，非正常途径又得花点时间。陈寂在某次家宴时跟堂哥闲聊这事儿，不知怎么就被他爸陈曙成听到了。

一周后他叫陈寂回家吃饭。

继母和那两个双胞胎弟弟不在，餐桌上就他们两人。后来陈曙成让他去书房取本书，他就看到了桌上搁著份文件。

那上面正是他需要的信息，调查得很详尽，外界根本拿不到，是陈曙成特意摆给他看的。

陈寂和陈曙成这对父子，一直都像一场谈了很久的买卖，不算针锋相对，也绝称不上父慈子孝、温情脉脉。

更多的时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较劲。

陈寂中学时就一直啃编程，学杂七杂八，陈曙成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支持也不反对，因为他觉得陈寂脑子好使，能多学点东西不是坏事。

反正无论他学什么都不重要，都不影响他对陈寂的规划。到了大学，陈寂对学生干部这些事完全没兴趣，陈曙成才一点点对他有所约束。

陈曙成意识到，这几年他对陈寂的放纵和默许，并没有让他更敬畏或更重视这个家族，反而是在更变本加厉地脱离他设定好的轨道。

他对陈寂的不知好歹有些失望。

于是陈曙成开始扯陈寂身上的缰绳。

陈寂当然也知道他爸不过是找机会拿捏他一下，但明知是套，当时他也没法拒绝，项目被卡著，谁都拖不起。最后，那家团队在年初被头部车企收购，CF资本顺利退出，账面净赚不少。

陈寂看著报表时就很清楚，这笔账虽然在他爸眼里是小打小闹，但他爸迟早要跟他算一算。

所以当陈曙成提出让他跟陆玟交往试试，他同意了，反正儿子给老子低个头很正常。

而且与其说陈曙成的目的是让他跟陆玟交往，不如说是他爸想测测他的服从性，看看他会不会听话。

父辈们在棋盘上挪来挪去，他和陆玟的交往不过是其中一步闲子。陆玟也向来会讨长辈欢心，在谁面前都一副贴心小棉袄的姿态，画皮那一套玩得很娴熟，谁见了都夸她懂事。

而她从初中开始就在陈寂身边转悠，学校活动、同学生日，只要他在的场合，她必到。

哪怕陈寂从来不搭理她，她也把分寸拿捏得很合适，既不烦人，又能在众人面前制造出俩人关系特殊的暧昧，类似青梅竹马那意思。所以每次见面她都温婉得体，永远轻声细语，对谁都客客气气。

这种完美人设她维护了很多年，塑造得很成功。

可惜陈寂不吃这套。

他知道陆玟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也知道她那笑容背后藏著什么。

她喜欢他，也许有点。

但她更喜欢的，应该是陈家的儿子这个身份。